孤身陷入妙今坊,又遇旧敌添身伤

神子之死 女又主

才不过饮了几杯,原初黛便觉得脑子有些恍惚,眼前的事物不住地摇晃,她猛地一拍脑门,这是已经醉了??这怎么可能?她以前虽说没有强到千杯不醉,但也不至于就这几杯,便叫她晕头转向了吧。她拧了一把大腿,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眼神不经意瞟到下面飞舞的花伎,思绪不由得回到了曾经与裳霓阿晞来此消遣的时光。

那时,她只喜欢斜倚在暖和的地毯上,单手撑额,一杯续着一杯,聊寄愁思,而从绒晞最喜欢翘着腿坐在对面,抱着酒坛狂灌,醉了就飞身下去,与花伎共舞一曲水邀月。尽兴了又广洒银钱,引得满楼宾客狂欢喝彩。而裳霓只要在场,便喜召些隽秀俏男郎陪坐饮酒,弹唱吹奏。有一回长霖大哥亲自来抓人,裳霓却醉醺醺地抱着根柱子调戏,惹得周边的宾客都抚掌大笑,却气得长霖大哥满脸铁青。

如今,她还有机会可以看见那样的日子么?原初黛满心苦涩,却仍咬了咬嘴唇,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她还要去给自己找药呢,可不能倒在这里。

她正欲扶着柱子往外走,隔着薄薄的纱帘却瞧见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元嫆!

原初黛顷刻就清醒了大半,立即闪身躲到了柱子后头。她掐了掐眉心,暗道幸好元嫆没有瞧见她,否则今天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妙今坊了……她躲在柱子后等了一会,估摸着元嫆和她的婢女已经走远,才掀开纱帘出来。

走出露台,她下意识地先往元嫆离去的方向打量了一眼,却又不经意瞧见了另一抹熟悉的背影。那背影停在一处厢房外,在朱翾为她打开房门后,她停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才进了房间。原初黛停在原地拧眉想了一会,才想起那人的名字来,好像是唤作时狐漪?

时狐氏的人,什么时候与跟元嫆交好了,竟会私下相约在这种地方会见?原初黛心生疑窦,下意识就想跟上去瞧个究竟,可一抬脚,身上的疼痛又在提醒着她,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给自己重新包扎止血。她内心挣扎了几息,还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方才她借着喝彩敬酒的机会,已将附近几处露台的客人情况都扫了一眼,大致估算出那些客人的身家状况,很轻易就从里面挑选出来个最富足的“羔羊”。原初黛很是熟练地摸到了三楼处的杂役房,换上了一套奉茶侍者的衣服,随后趁着给客人奉上果蔬茶水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得,将自己的坊牌与对方的对调。

拿着到手的坊牌,原初黛又匆匆赶回杂役房将衣服换回,然后,出门使唤巡楼的一等侍者给自己备一套药品纱带,送到坊牌预定的厢房里去。那一等侍者核查了坊牌字号,不疑有他,很快吩咐人给她备齐了一应所需药物。

原初黛依着坊牌字号寻到了那“肥羊”的厢房,刚刚走到门口,不自觉停住了脚步。她身子未动,视线移到了隔壁右侧那间厢房的匾额上,暗道,竟这么巧,她绕了一圈,居然弄了一间挨着元嫆的房间。

……

原初黛微微沉思,闪身进了房内,迅速换好了药后,眼神落在了靠近隔壁房间的悬窗上。

话说一刻钟前,时狐漪入了内室,元嫆的贴身侍婢朱翾在门口观望了一会,见四下无人,才也跟着进了房间。只她并没有进去里头,只守在了厢房的外间珠帘处。

内间里只简单点着几盏油灯,光线并不十分明亮,时狐漪进来,打量了元嫆一眼,只兀自在离得稍远的椅子上坐下,神情很是不耐。

元嫆并不介意她的态度,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轻酌了一小口,“漪女君,这簪华台的茶不错,尝尝?”

“你大费周章请我来此,难道是来品茶不成?”时狐漪脸色渐冷,“你有什么事快说,我可不记得自己与你还有一同品茗的交情。”

“以前没有,以后却未必。想来你也知道,殿下有意为我赐婚,近日家父与时狐家主亦在详谈具体纳礼结亲事宜。若无意外,不久之后,我便是你们时狐氏的少夫人,也是未来的家主夫人。如此,不知漪女君与我,可愿结下一同品茗的情谊呢?”

时狐漪脸上有些不好看,但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犹疑了一会儿,还是端起一旁的茶尝了尝,有些别扭道,“元小姐说得哪里话?你我本同是学府子弟,理应多亲近亲近。倘若日后姐姐有需要漪儿帮衬之处,只管吩咐便是。”

“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哪里说得上吩咐那么严重?”元嫆轻笑着,素手一挥,时狐漪身旁的桌上便多了一件法器,“这是先前你我切磋之时,输于我的法器。漪妹妹今日既然愿与我冰释前嫌,那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给妹妹备礼。”

时狐漪眼神亮了亮,忙将法器收好,脸上多了几分讨好的笑意,言语也比之方才柔和了不少,“那就多谢嫆姐姐了。往后姐姐嫁入时狐府,便与漪儿是一家人,过往若有得罪之处,也望姐姐多多海涵。”

元嫆笑道,“既是一家人,怎么还说两家话呢?嫡亲血脉之间,尚有口角之争。我们便是有些不快,也是自家人之间的小打小闹,何谈得罪二字?”

“姐姐说得是。”时狐漪表面上点头应和,心里却琢磨出元嫆今日的不对劲来,元嫆素日从不将她们这些世家男女放在眼里,今日却忽然向她示好,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元嫆见时机差不多了,起身亲手端过去一盘点心,像是亲密姐妹一般热切地攀谈起来,“我好像记得,漪妹妹年岁比我小些,与裳霓妹妹倒差不多大,是也不是?”

时狐漪默默饮了一口茶,吃着点心,“我比她还小三个月。”

“那岂不是漪妹妹也快过生辰了,那我可要早些准备礼物才好。”

时狐漪诧异地抬头,眼中藏着几分警惕,“嫆姐姐有心了。”

元嫆轻笑,“届时妹妹院里可会宴请宾客?尚有两个月时间,若是要定制裙裳,咱们可要共邀一齐去浮光阁挑选布料啊。”

时狐漪嘴里的点心突然没了味,手里的茶也放下了,“往年我的生辰都是自己过,爹娘都事务繁忙,并不会为我的生辰这等小事劳心。”

“那怎么能行呢?你好歹也是一族宗老之女,身份地位上,比裳霓妹妹也差不了多少。裳霓妹妹年年的生辰宴,可是都轰动了圣京城。漪妹妹的生辰,怎么着,也得好好办一回才是。”

时狐漪沉默垂眉,并不很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元嫆见状,也不催促,只不紧不慢地添火,“说到裳霓妹妹,唉,她虽是天之娇子,但于修炼上却从不尽心。前几日我与长霖哥哥游湖,谈及此事,长霖哥哥也是怒其不争。她比你大几个月,修为却比你低了不少,如此世家嫡子,如何当得族中众人典范呢。”

时狐漪这会也算明白了今日的正题,她看向元嫆,“姐姐有话不妨直言。”

元嫆见她直接点破,也就不再拐弯抹角,“关于时狐氏,我尚有一事好奇,还希望漪妹妹能替我解惑。”

时狐漪一听,又道,“嫆姐姐有什么疑惑,只管说来听听。”

“我听说,如今的时狐家主夫人,当年只生过一胎,不知此事你可曾有耳闻?”

时狐漪怔住,心下却十分惊骇,“姐姐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荒谬传言,我怎么不知?”

元嫆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心中明了几分,“你年纪尚幼,不知那些陈年旧事也情有可原。可你爹爹便是族中宗老,定然知道几分内情。”

“嫆姐姐的意思是,要我帮忙打听此事?”京中人人皆知,时狐氏这一代得了一男一女,福运双全。虞夫人怎么可能只生过一胎?时狐漪心下惊疑,如今府中那两位,哪一位也不像是非亲生的啊。更何况,世家家族最重血脉传承,只有嫡系传承彻底无望之时,才会过继旁系子弟,或者收养资质上佳的孤儿强渡血脉,若是虞夫人曾诞下过一胎,那么绝没有理由再收养过继别人的孩子。

元嫆摇了摇头,倾过身子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此事若为真,那便是世家紧守的密辛,你若打草惊蛇,只怕要惹祸上身。若此事为假,那便是污蔑家主夫人之罪,你我两个,怕是谁都难逃罪责。”

时狐漪讪笑几声,借着喝茶的动作不自在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嫆姐姐这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我在时狐府这么多年,可从未听说过此等传闻。世家血脉传袭艰难,家主夫人怀孕那可是族中头等大事,这种事情,只怕很难瞒天过海。再者说,时狐长霖乃家主长子,一贯是按照继任人的规格来培养的。而时狐裳霓虽是幺女,但也受尽全族荣宠,从未受过半点委屈。他们两人,定然都是家主夫人亲生。”

“这种事情,你我仅凭自己在这里猜测,自然是没有定论的。”元嫆摩挲着杯沿,露出一抹莫名的笑,“京中有一专供消息买卖的地儿,名唤风细流,你可听过?我先前已找过他们的主子柳百川,经他证实,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时狐漪素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盏,“传闻中一字千金的百川先生?!不是说他向来云游四地,行踪难觅嘛?”问他买情报,找不找得到人是第一难事,买不买得起是第二件难事。他的答复,那可真是按字来算钱的!连他都证实过的事情,那么……她实在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是啊,或许是我运气好吧,找上风细流之时,那位百川先生恰好回到了圣京。”

“百川先生的消息一字千金,千金一字,是断不可能出错的。此等惊天骇闻若是真的……嫆姐姐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又为何来寻我?”时狐漪想起元嫆先前字里行间暗示的意思,惊得站了起来,“莫非那时狐裳霓竟并非是我时狐血脉?”

元嫆轻轻笑着,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疑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我有意为妹妹搭一座青云梯,就看妹妹自己愿不愿意接受了。这是真言丹,妹妹回去,想办法让你父亲就着酒饮下便可。若妹妹能将此事问个清楚,将来,我自不会忘了妹妹的互助之谊。”

时狐漪下意识地接过,暗道,没想到元嫆年纪轻轻,心思倒重,重金问过百川先生的事,竟还要另寻途经确认。可是,元嫆既有意与她合作,却又不肯将百川所言如实相告,想来还是不完全信任她。

观元嫆所言所行,如此郑重其事,莫非那兄妹二人,真有一人并非时狐血脉?

若真是如此,此人系时狐裳霓,那么这十几年来自己始终被她压一头的境遇,或许就有了逆转的契机。可若此人是时狐长霖,那么……元嫆多半也不会再嫁进时狐府,自己也就不必被她以家主夫人的身份压制了。如此看来,此事于她,倒是百益而无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