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外,那片原本遥远的星幕,竟在这一瞬,微微一亮。
极高处,似有一道无形之门,被这一剑,真正叩响了一记。
咚——
所有人都听不见声音。
可所有人心里,都像是同时震了一下。
尤其是叶若依。
她体质特殊,对气机、对星意、对因果本就比常人敏锐得多。
这一刻,她脸色竟微微白了一分,呼吸都停滞片刻。
萧瑟侧目看她:“怎么了?”
叶若依抬头,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难掩的惊意。
“天上……好像真的有东西,在看。”
一句话,让四周几人齐齐一静。
雷无桀听得后背都冒凉气:“你别吓我啊。”
无心眯了眯眼,笑意也敛了几分。
“不是吓你。”
“是你苏师兄,真的把局面打得有点不像人间了。”
百里东君这时却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之中,竟带着一股难得的快意与激赏。
“好!好一个苏白!”
“海上生明月,问天第一剑,到了现在,才算真正喝出味来了!”
司空长风沉声道:“你又看明白什么了?”
百里东君抬手指天,双眼亮得吓人。
“他现在不是在借莫衣的力往上走。”
“是借莫衣这轮法月,把自己整个人,钉在了那条路上!”
“这一缕天青,不是偶然,是他该有!”
“酒意、诗境、剑心、海月、星辰……他前面每一步都没白走,现在全被这一战拧成了一股绳!”
司空长风心中一震,再抬头时,果然看见苏白身上那股气,已经和先前完全不同。
若说先前的苏白,是一柄从人间拔起来、正在往高处探的剑。
那么此刻,他已像是快要站在那道门槛上了。
还未完全跨过去。
却已把门,撞得松动。
高天之中,莫衣终于不再平静。
因为他最能直接感受到,苏白那一剑的变化有多可怕。
不是杀力暴涨到无法形容。
而是“位”变了。
苏白明明还站在人间。
可他这一剑,却已开始带上了一丝“天上”的气。
而最让莫衣在意的是——
这气,不是恩赐。
不是施舍。
是苏白自己,拿剑撞出来的。
“好一个谪仙。”
莫衣低声开口,眼中神色越来越深。
“难怪你敢说,站在人间,也敢问天。”
他不再压着。
也不再试图继续以法月缓缓磨灭苏白的剑。
因为那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莫衣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神一跳的动作。
他抬手,按在了自己眉心那一点月痕上。
然后,向下一抹。
嗤——
那一点月痕,竟被他硬生生抹开。
血,顺着眉心缓缓淌下。
可那不是普通的血。
那是他这一身鬼仙法月,最核心、最本源的一点“月血”。
随着这一抹落下,他整个人身上的灰白月光,竟瞬间由冷转厉。
像一轮一直高悬冷照的月,终于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其中真正骇人的锋芒。
李寒衣眼神骤沉。
“他要拼本源了。”
百里东君笑意微敛,点了点头。
“苏白这一剑把他逼急了。”
“莫衣知道,再让苏白往上叩一叩,那道门缝就要更大。”
“所以他要在门真正开之前,先把苏白按回人间。”
司空长风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那小子扛得住吗?”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百里东君。
而是李寒衣。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看着天上的苏白,声音依旧冷,却比平日更低一分。
“他若扛不住,就不是他了。”
一句话,很轻。
却很定。
百里东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一笑。
“说得对。”
“这小子最烦别人站他头上装天。”
高空中,莫衣眉心血线流下,整个人却像越来越安静。
那不是平静。
而是决绝。
他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张开。
下一瞬,那已经彻底融入他身躯的鬼仙法月,竟再次被他从胸口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不是完整的一轮月。
而是一道月轮虚影。
一道由灰白月骨、血色月心共同铸成的月轮。
它一出现,整个夜色都像是被削薄了一层。
边缘太锋利了。
锋利得不像月。
更像一柄刀。
一柄挂在天上的、用仙凡之隔磨出来的刀。
莫衣看着苏白,一字一句开口:
“你要劈天。”
“我便以月为刃,斩你这口心气。”
话音落下,那道月轮并未砸下。
而是转。
嗡——
只听一声极轻的嗡鸣,那月轮虚影骤然自莫衣身前旋起,一瞬千转,千转化万转。
不过弹指之间,高空之上,竟像是生出了无数重月轮残影!
一重叠一重。
一层压一层。
仿佛要把苏白通往高处的那条路,一寸不剩地全部切断!
“这是……”
萧瑟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寒意。
“断路。”
叶若依脸色微白,低声道:“他不止要赢,他要把苏白这次撞出来的门缝,也一起斩回去。”
无心笑意尽去,轻轻吐出一口气。
“够狠。”
无双仰头看着那满天月轮,抱紧剑匣,只说了两个字。
“很强。”
雷无桀额头冒汗,却咬着牙死死盯着高空。
“那苏白师兄呢?”
没人答。
因为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苏白。
满天月轮之下,青衫依旧。
他的剑尖之前,那一缕天青之意并未消散。
反而因四周月轮断路,而愈发显得清、薄、孤。
像寒夜里,一线天光。
换了旁人,面对这一幕,只怕早已心神震荡。
可苏白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打量。
片刻后,他居然轻轻“啧”了一声。
“花样还挺多。”
莫衣望着他:“你不怕?”
苏白闻言失笑。
“怕?”
“我为什么要怕?”
他说着,竟还真歪头想了想。
“你月亮多,我星星也不少啊。”
话音落下,他抬起左手,朝天上轻轻一招。
这动作,像极了先前“唤星”。
可这一次,又和唤星不同。
因为随着他这一抬手——
天上那片早已被先前问天第一剑照亮过的星幕,竟一颗接一颗,同时颤了一下。
不是被牵动。
像是……回应。
极高处,那道方才被剑意叩开的无形门缝,似乎又松了一分。
一缕比先前更清、更淡、也更高远的天青之色,自虚无之上,缓缓垂落。
不快。
甚至近乎安静。
可它垂落的刹那,满天月轮残影,竟同时慢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