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旷野尽瓦岗

佩剑不在手中,战马倒在远处,王伯当在身后爬不起来。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一具渐渐冷下去的躯体,和那片正在被黑暗吞噬的旷野。

一代瓦岗枭雄,就此陨落。

地上的王伯当猛地撑起身躯。

“魏王——!”

他嘶吼一声,不顾一切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向罗士信。

他的刀已经崩了口,但双手还攥着刀柄,满身是血,双目赤红,像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我杀了你——!”

秦琼策马横出,长槊轻封,死死拦住王伯当。

“伯当!止戈!李密已死,大仇已了。你忠义无双,我不忍加害。放下兵器,可活!”

王伯当疯狂挣扎。

他的双臂在颤抖,刀锋在槊杆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却挣不脱。

“我随魏王起兵,誓共生死!”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样子,“主公身死,伯当何以独生?!”

他猛地抬头,瞪着秦琼,眼中全是决绝。

“让开!”

就在这时,单雄信策马缓步走出。

马蹄踏过染血的枯草,一步一响。

他穿过层层兵马,走到王伯当面前,勒住了马。

“伯当,何苦如此?”

王伯当抬起头,满脸血泪。

他喘着粗气,每一口都带着血腥味。

“雄信,你不懂。”

他撑着刀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又稳住了。

“世人投主,为功名、为富贵。我王伯当投李密,只为知遇二字。”

单雄信沉默了一瞬。

“我知你忠义,可瓦岗早已亡了。翟公亡、魏公亡、旧部四散。你一人殉死,无人记功,徒送性命——值得吗?”

王伯当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也全是火。

“值得!世人皆说魏王野心、多疑、误人。”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可当年天下流离,是他举旗聚民!当年他倾心托付兵权、待我如手足!”

他向前迈了一步,血从嘴角溢出来,他抹都不抹。

“他有错!可他待我无错!”

“士为知己者死,本就是正道!你恨他杀翟公,是你的义——我随他今日死,是我的义!”

单雄信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坐在马上,看着王伯当那张血泪纵横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瓦岗寨中,他和王伯当一起喝酒,一起守夜,一起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对方。

那时候翟让还在,李密还在,瓦岗如日中天。

现在翟让死了,李密死了,瓦岗散了。

只剩下眼前这个人,站在血泊里,要用一条命去践行“知遇”二字。

所有的怨怼,所有的过往恩怨,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我明白了。你我各守其心,各尽其义。我恨李密——却从不恨你王伯当。”

王伯当惨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今日魏王归天,我必相随。”他拱手,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雄信,若念旧交,勿拦我。”

单雄信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缓缓撤开马槊,勒马侧身,让出了面前的路。

“瓦岗旧部,今日尽散。”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风吹散,“我拦天下人——唯独不拦你求义之路。”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两个字。

“去吧。”

王伯当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拱手,弯腰,一拜到底。

单雄信坐在马上,没有还礼。

他只是攥紧了槊杆,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某个方向,不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

王伯当转身。

他没有再冲向罗士信,一步一步走到李密的尸身前,双膝跪地,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叩了三叩。

每一下都磕在血染的泥土上,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拜毕,他缓缓起身,拾起地上断刀,横刀于颈。

“魏王——伯当,随你去了。”

刀光一闪。

旷野上,风卷残旗,残阳终于沉入山脊,天地骤然暗了下去。

瓦岗双雄,李密、王伯当,同日落幕。

单雄信望着二人的尸身,默然良久,低声长叹:

“瓦岗……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