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孤君对寒钟

王仁则蹙眉:“那我等当真北上?”

“必须去。”王世充眯起眼,“不去就是抗旨。只是——何时动身、如何治军、到洛之后如何行事,便不由陛下做主了。”

他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往前走。

“四万江淮兵,到了洛阳,谁说了算?”他低声自语,笑纹更深了,“那就看是谁的刀更快了。”

宇文化及走出万象殿时,天已经暗了。

他脸色阴沉,步伐很重,铁甲上的护心镜被夕阳映出一片暗红的光。

今日殿上被驳回请战之事还堵在胸口,杨广那句“骁果卫另有他用”像一盆冷水,浇了他个透心凉。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快到府门口时,便听见一阵哭声——不是一两个人的啜泣,是整座府邸都在哭。

他脚步一顿。

门房看见他,扑通跪下,声音嘶哑:“大将军……阿郎……阿郎去了!”

宇文化及愣在原地。

他猛地推开大门,大步往里走。

正厅里已经设了灵堂,白布高悬,宇文述的遗体停放在正中,脸上盖着一方白绢。

宇文家的女眷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宇文化及走过去,一把掀开白绢。

宇文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七十多岁的人了,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只是谁也没想到会走得这么快。

宇文化及盯着父亲的遗体看了很久。

良久,他慢慢蹲下身,伸手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父亲……您还没见我打胜仗呢。”

没有人回答他。

他跪了下去,俯身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重重作响。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睛是红的。

“传令下去。”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粗沉,“报丧宫中。父亲生前是国公之位,丧仪不能轻。”

“是。”

消息很快传进万象殿。

杨广正在用晚膳,筷子刚夹起一块鱼,内侍总管匆匆进来,跪在地上:“陛下……宇文将军府上传信,宇文述,薨了。”

筷子停在半空。

鱼块落回碟中,溅起一小片汤汁。

殿中侍立的宫女内侍全跪了下去,大气不敢出。

“他走了?他怎么能走了?”杨广放下筷子,抬眼时眼眶已经红了,泪水不知不觉落了下来,“朕以为……他会再陪朕几年。”

“传朕旨意。”他抹了把泪,“追赠宇文述为司徒、尚书令,谥号‘恭’,赐东园秘器,辍朝三日。凡丧仪所需,从国库支取,不必上报。”

内侍总管伏地叩首:“遵旨。”

杨广挥了挥手,将殿内的宫人全部屏退了出去。

他独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酒。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城中寺庙为宇文述敲的祈福钟。

杨广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苍凉:“宇文述啊宇文述,你这一走,朕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了。”

他端起酒杯,朝虚空中举了一下,然后洒在地上。

酒液渗入砖缝,消失不见。

窗外夜色浓稠,江都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又一声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