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敛去,残月西斜。
登记院落的灯火缓缓熄灭,一夜摸排落幕,尘埃落定。
林怀远伫立窗前,指尖捏着那本誊写工整的匠人户籍名册,心底寒意迟迟未散。昨夜晚风入耳的那句低语,如同鬼魅呓语,萦绕不绝,揭穿了一场横跨数十年的隐秘布局。
这批扎堆归附的匠人能人,从来都不是偶然流落的乱世流民。
他们是被人精准筛选、刻意推送、顺势送入林家村的旧朝工部遗脉。幕后执棋者隐忍数十年,静待时机,借他广纳流民、唯才是举的新政,将这批尘封的技艺种子,尽数埋入这片乡土。
对方意在借他之手,重启旧朝匠工体系,重塑产业根基,最终撬动西晋天下的格局动荡。
知晓这盘惊天秘局,常人或许会惶恐忌惮、束手束脚,甚至不敢任用这批匠人、唯恐沦为他人棋子。
但林怀远心性沉稳、远超常人,瞬息惊惧过后,眼底只剩一片清明果决。
棋局已落,棋子入局,退缩无用、忌惮无益。
既然对方费心布局、送才上门,那他便顺势接下、借势而起。
棋子如何落、棋局如何走,最终未必由执棋者定夺。只要自身实力足够强盛、根基足够扎实,借力发育、逆势破局,未尝不能将对方的算计,化作自己崛起的天梯。
更何况,破晓将至,边乡巡兵围剿在即,村落正处内固根基、外御强敌的关键节点。眼下最紧要的,不是纠结过往棋局,而是牢牢抓住这批稀缺人才,彻底激活村落生产力,完成产业迭代、实力跃升,筑牢小镇根基,才有底气直面即将到来的内外风波。
“顺势兴业,以强破局。”
林怀远低声自语,将名册妥善归档,压下心底所有杂念,目光望向晨光将启的东方。
今夜沉寂的杀机、隐秘的算计,暂且不论。自今日起,百匠就位、各司其职,林家村将彻底告别原始农耕的贫瘠桎梏,开启全方位的产业升级之路。
天色微亮,鱼肚白铺满天际。
往常拂晓时分,村落唯有田间农人早起耕作,零星动静、烟火清淡。可今日,天未彻亮,林家村全域已然处处响动、热火朝天。
村东新开的工坊区域,率先响起清脆响亮的打铁铿锵之声。
昨夜连夜划拨的空地已然规整完毕,两座崭新的锻铁炉窑拔地而起,炭火早已引燃,赤红烈焰熊熊燃烧,将拂晓的微凉空气烘得温热滚烫。
两名归附的老牌铁匠褪去了破旧流民衣衫,换上干净粗布工装,身姿挺拔、神色专注,再无半分往日的隐忍卑微,手握铁锤、立于炉前,正式开启村落铁坊的首日锻造。
熊熊炭火之中,精铁原料被反复灼烧、淬炼、捶打。火星四溅、铁花纷飞,厚重的铁锤一次次重重落下,精准捶打、塑形、打磨,沉闷有力的锻打声响彻村落东郊,节奏规整、振奋人心。
依托世代传承的正统锻打技艺,再结合林怀远口述的改良思路,二人摒弃了乡里老旧、粗笨、低效的旧式农具样式,着手打造全新的改良版农耕铁器。
以往周边乡野通用的耕犁,形制笨重、破土浅显、转弯滞涩,两头牛拉动尚且费力,深耕不足、损耗极大,极大拖累耕作效率;旧式镰刀刃口粗糙、弧度笨拙,收割之时易卡秸秆、易伤禾苗、损耗粮株,费时费力、收成浪费严重。
而今日全新锻造的改良耕犁,缩减冗余配重、优化犁头弧度、收紧破土角度,整体轻便坚韧、锋利扎实。单牛即可轻松拉动,深耕力度远超旧犁,入土均匀、翻土蓬松,彻底解决了旧式耕犁浅耕、费力、低效的弊端。
改良镰刀更是精巧实用,刃口轻薄锋利、弧度贴合秸秆走势,收割快速、干净利落,不卡苗、不脱穗,最大程度减少粮食损耗。
不止耕犁、镰刀,铁坊还同步批量打造铁锄、铁铲、铁耙、凿子、斧头、秧剪等全套农耕器具,每一件铁器都经过反复淬炼、精细打磨,质地坚硬、形制规整、远超乡野普通器物。
天色大亮之际,第一批改良农具已然锻造打磨完毕,送至田间耕作班组手中。
正在开荒护田的农耕匠人接过新式铁器,上手一试,瞬间满脸震撼。
“轻便太多了!往日扶犁半日便腰酸背痛,这新犁省力大半,深耕还更均匀!”
“这镰刀锋利无比,一亩地收割下来,起码比往日快两成,还不浪费粮食!”
赞叹声此起彼伏。
新式农具的落地,直接让全村农耕效率迎来质的飞跃。往日十人数日才能完成的开荒、松土、除草、收割工作,如今数人便可轻松完成,耗时减半、成效翻倍、损耗归零。
原本受限农具老旧、器具匮乏的农耕短板,被彻底补齐。千亩良田的管护质量、耕作进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丰产底气愈发充足。
铁坊之内,锻造之声日夜不息。除了农耕器具,铁匠二人还抽空打造加固安防器械、基建铁具,为村落防护、工程建设提供硬核物资支撑,彻底摆脱对外界铁器的依赖,实现农具、铁具、简易器械自给自足。
铁坊热火朝天之际,村落各处基建工地,同样是一派繁忙盛景。
那户世代传承的泥瓦匠人团队,带领招募的数十名青壮年劳力,划分片区、分工协作,全面铺开村落基建升级工程,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此前林家村民居零散杂乱、高低错落、排布无序,新旧屋舍交织,破旧矮屋、泥墙草顶遍布村落,雨天漏雨、刮风透风,街巷弯曲狭窄、泥泞不堪,毫无规整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