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化王的反应更加直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像是在用那种姿态来表达他的期待。
朱厚照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他抬起手中的青竹枝,竹枝的尖端落在地图左下方的一片群岛上。
那片群岛由大大小小的岛屿组成,最大的一个岛屿形状狭长,南北走向,轮廓清晰地画在地图上,旁边用细小的朱笔标注着两个字——“吕宋”。
“第一个地方,是吕宋岛。”
朱厚照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着,不急不缓,像是在描述一幅他已经在脑海里反复看过很多次的画卷,“吕宋岛的面积,大约相当于大明十三省中的浙江省大小。”
宁王的目光在吕宋岛的轮廓上停留了一下,又在旁边那段标注了面积的文字上停了一下。
浙江省的大小,他虽然不曾丈量过,但心里是有一个大致概念的。
那是一个足以容纳数百万人、足以建起一座王国的地方。
“吕宋岛上盛产黄金,”朱厚照的竹枝在吕宋岛的中部轻轻点了一下,“当地土著部落多有开采金沙的传统,金矿资源丰富。”
“岛上气候湿热,雨水充沛,稻米一年两熟到三熟,只要开垦得当,粮食自给不成问题。”
他的竹枝又向北移动了一下,落在岛屿的中部偏北一片被绿色标注的区域上:“这里有一片中央平原,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吕宋岛的粮仓。”
“只要控制了这片平原,整个吕宋岛的粮食供给就有了保障。”
竹枝又向南移动,在岛屿的南部和东部划了几下:“吕宋岛上有铜、铁、煤等矿藏,虽然开采程度不高,但储量可观。”
“如果日后需要发展军备、制造农具器械,这些矿藏就是现成的资源。海岸线五千余里,马尼拉湾是天然深水良港,水深港阔,足以停泊大型船只。”
朱厚照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番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竹枝又在地图边缘那行细小的朱笔批注上点了一下:“而且,吕宋并非无人荒岛。”
“岛上约有数百万人口,以土著部落为主,但也有不少来自福建、广东的商贩聚居。”
“那些华夏商贩已经在当地生活了数十年,有的已经在那里扎了根,语言和文化上沟通不难。到了那边,不至于举目无亲、无从下手。”
他放下竹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宁王脸上:“而且执掌吕宋岛的,不过是一个土著王国,国力弱小,兵甲不精,对大明来说不堪一击。”
“从福建泉州或漳州出发,约莫半个月到二十天可达。吕宋有人口,有资源,面积也不小,距离大明本土也不算太远,万一有事,大明也能及时支援。”
朱厚照说完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那片刻的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正在被消化的安静。
宁王站在地图前面,目光还落在那片被标注为“吕宋”的群岛上,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那片土地的大小和距离。
安化王站在他旁边,目光同样落在那片岛屿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过了片刻,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同样清晰:“第二个地方,是安南。”
他的竹枝重新抬起来,落在地图左下方紧邻大明南疆的一片陆地上。
那片陆地的轮廓比吕宋岛更规整一些,呈南北走向的狭长形状,沿着海岸线一路延伸,旁边用细小的朱笔标注着两个字——“安南”。
“安南的面积,大约相当于大明十三省中的广西省大小。”
朱厚照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展开一幅已经在脑海里反复铺陈过很多次的画卷,“永乐年间,安南曾是大明的交趾布政使司,属于大明直辖领土。”
“那时候,大明在安南设立了三司、府县、卫所,按照大明的制度进行了治理。”
他停了一下,竹枝在安南的轮廓上轻轻划了一下:“之后因为宣宗皇帝的缘故,大明暂时放弃了安南。”
“但安南故地的法理宣示,是一直存在的。”
“换句话说,安南不是一块陌生的土地,它曾经是大明的一部分,那里的百姓对‘交趾布政司’这个名号并不陌生。”
“大明去收复安南,比去开拓一块完全陌生的土地要容易得多。”
竹枝沿着安南的海岸线向下移动,落在红河入海口附近:“而且安南紧邻广西,后勤补给线极短。”
“从广西出发,数日之内即可进入安南腹地,风险远低于漂洋过海去吕宋。”
“如果封到安南,那边的城池、道路、农田都是现成的,不需要从零开始建城。”
他的竹枝在安南中北部那片被绿色标注的平原区域停了一下:“另外红河三角洲气候湿热,雨量充沛,稻产丰富,是越北的米仓。”
“有这片平原在,粮食问题便不用担心,养活数百万百姓不成问题。”
竹枝又向南移动了一下:“并且安南物产丰饶,盛产金银器皿、象牙、犀角、珊瑚、丹砂、绫绢、刀扇等项,这些东西在大明市场上能卖出不低的价钱。”
“如果在安南站稳了脚跟,单是这些物产的贸易,就足以支撑一个王国的运转。”
朱厚照说到这里的时候,竹枝点在了安南最南端的区域:“而且,统治安南的后黎朝,如今国君昏庸无道,朝政腐败,民怨沸腾。”
“这样的王朝,内部已经出现了很多裂痕,正好适合大明派遣大军干涉。”
他放下竹枝,转过身来,目光从宁王脸上移到安化王脸上,又从安化王脸上移回来,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的从容:“这两个地方,便是朕为二位王叔选择的封邦建国之地。”
“二位王叔觉得如何?”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宁王和安化王站在那里,各自在心里消化着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宁王的目光还落在那幅地图上,他的视线从“吕宋”移到“安南”,又从“安南”移回“吕宋”,像是在用视线丈量着两个地方之间的距离和分量。
安化王的反应更加直接,他的目光在地图和皇帝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个几乎压不住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果然没有白等”的如释重负,像是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落到了面前。
宁王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斟酌什么:“陛下说的这两个地方,臣都认真听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把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继续说道,“吕宋和安南,确实都是极好的地方。”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吕宋有金矿、有良港、有中央平原,距离大明不算太远,而且已经有华夏商贩聚居,去了之后不至于举目无亲。”
“安南紧邻广西,后勤补给线短,城池农田都是现成的,而且曾经是大明的交趾布政司,法理上站得住脚。”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两边的利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说下去:“两个地方各有各的好处,臣一时之间确实有些难以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