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再开大廷议,六部尚书齐谏言

朱厚照依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焦芳身上移开,落在张昇身上,然后又移开,像是在等第三个人走出来。

果然,户部尚书王鏊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比前面两位都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反复掂量过很多遍,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们放出来。

他走到焦芳和张昇旁边,站定,躬身行礼。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称量之后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户部尚书特有的、对数字和成本的敏感。

“陛下,加开工科、农科、算科,需要编写教材,需要培养师资,需要建立学堂,需要制定考试办法——这其中每一件事,都需要朝廷额外支出大量银两。”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户部今年的预算,已经排满了。九边的军费、边墙的修缮、水利工程、赈灾储备。”

“每一项都是必不可少的开支,若要在科举上增加新的科类,户部恐拿不出多余的银子。”

他说完之后,也站在那里。他的理由和前面两位不同,但指向的目标是一样的——不能加。

朱厚照依然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殿内,那一声细微的“笃”却像是一块小石头落进了结了冰的水面上,冰面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他依然在等。

然后刑部尚书屠勋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比前面几位更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他还是走出来了。

他走到队列最前面,躬身行礼,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刑部官员特有的沉,像是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木头,扔进火里不会立刻燃烧,但会散发出一种让人呼吸不畅的闷热。

“陛下,工科、农科、算科若入科举,则天下士子将以‘精于一技’为荣,以‘通晓大道’为耻。此风一开,圣人之道必衰。”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因为不需要,那几句话已经足够了。

精于一技为荣,通晓大道为耻——这个推演,比前面所有关于银子、关于教材、关于启蒙之学的理由都更接近核心。

工部尚书曾鉴是第五个走出来的,他的步伐比前面几位都大,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话憋了很久,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出来的机会。

他走到队列最前面,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工部官员特有的、和工程图纸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之后养成的直接和果断。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他没有说“臣以为此事不妥”,而是说“臣有一事不明”。这个开头让殿内几个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比直接反对更有弹性的姿态。

“那些读了工科、农科、算科的士子,出仕之后会如何自处?”

“他们不懂四书五经,不懂圣贤之道,却坐在官位上审案、理政、断是非。”

“他们凭什么判断对错?凭他们的算盘吗?凭他们的锄头吗?凭他们的图纸吗?”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拉动,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响。

他说完之后,也站在那里。

最后,兵部尚书许进也是同样站了出来道:

“天下的读书人,从小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圣贤之道。”

“他们之所以愿意十年寒窗、埋头苦读,是因为他们相信——只有读了圣贤书,才能懂得做人的道理;只有考中了科举,才能治国平天下。”

“如果有一天,那些读了工科、农科、算科的人,也能跟读了四书五经的人一样考科举、做高官——那谁还愿意去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圣贤书?”

“长此以往,天下的纲常伦理必然紊乱。臣请陛下三思。”

焦芳、张昇、王鏊、屠勋、曾鉴、许进,六个人并排站在大殿中央,五道身影在烛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是从道统出发,有的是从教育出发,有的是从财政出发,有的是从风气出发,有的是从实务出发——但目标是一致的。

他们站在那里,像六根被同一阵风吹弯了却没有折断的竹子。

然后,文官队列中有了更多的动静。

一个御史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青色的官服,品级不高,但步伐很稳。

他走到五部尚书身后,躬身行礼,然后开口:“臣附议,工科、农科、算科入科举,恐伤圣道之纯。”

第二个御史走了出来。他的步伐比第一个更快一些,像是怕被别人抢了先:“臣亦附议,陛下三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的御史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青色的、蓝色的官服,品级有高有低,但说出的话几乎一致——附议、三思、不可轻动、伤圣道之纯。

然后是给事中们,然后是翰林院的编修和检讨们,然后是各寺各监的主官和副官们。

那些声音从文官队列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像是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有的人声音高亢,有的人声音低沉,有的人引经据典,有的人只说了寥寥数语。但所有的声音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请陛下三思。”

那四个字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调说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在殿内汇聚成一股低沉的、连绵的、像是有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洼地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

武官队列里,英国公张懋站在最前面,他的目光从那些依次出列的文官身上扫过,又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青砖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藩王宗亲的队列中,襄陵王朱范址拄着拐杖,同样没有任何表情。

殿内的声音渐渐落了下去。那些出列的文官们已经全部站定了,从御阶前一直延伸到殿门口,黑压压的一片,朱红色的、青色的、蓝色的官服在烛光中交织成一片斑斓的色彩。

他们站在那里,躬身、低目、沉默。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皇帝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