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如果他不站出来,别人也会站出来,但别人站出来,还不如他站出来。
他站出来,至少还能掌握分寸,至少还能把话说得委婉,至少还能让皇帝觉得——他是在替皇帝考虑,不是在替士绅求情。
他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站定,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但每一个字还算清楚。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准。”
焦芳直起身来,将早就准备好的一番话从心里翻了出来。
他斟酌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过,不敢太过激进,也不敢太过软弱。
他要在皇帝面前为福建的士绅说情,但不能让皇帝觉得他在包庇;他要让皇帝知道他们的担忧,但不能让皇帝觉得他们在威胁。
“陛下,臣闻陛下下令,着锦衣卫会同中央都督府、东海都督府,将福建全省士绅——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全部拿下,押解进京。”
“福建士绅固然罪有应得,但二十余万人牵连甚广,其中是否有被裹挟的无辜之人?朝廷处置之时,可否区分首从,以免滥及无辜?”
他说完之后,再次深深一揖,然后站在那里,等着皇帝的回音。
殿内安静极了,几百个人的目光在焦芳和皇帝之间来回移动,几百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焦芳的话,字面上是在替福建的士绅求情,说“可能有无辜的人被裹挟”,希望朝廷“区分首从,以免滥及无辜”。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在替福建的士绅求情,这是在替他们自己求情。
毕竟皇帝今天能不分首从把福建士绅全拿下,明天是不是也能不分首从把浙江士绅全拿下?后天是不是也能不分首从把他们全拿下?
他们在问皇帝要一条线,一条保命的线。告诉他们,什么样的人该杀,什么样的人不该杀。这样他们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活着。
朱厚照看着焦芳,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让焦芳的心里微微发紧。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几息,然后,王鏊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比焦芳稳一些,但那份稳当之下,藏着的是同样的不安。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焦芳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也有本奏。”
朱厚照看着他,依然只是点了点头。
王鏊直起身来,声音沉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来的。
“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之时,惩治贪官污吏,亦未曾将一省士绅尽数拿下。”
“臣恐此举有违太祖皇帝‘刑赏以功过,不滥及无辜’之训。”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太祖皇帝,王鏊把太祖皇帝搬出来了。
太祖皇帝那么狠的人,都没有把一个省的士绅全拿下。
您这样做,比太祖皇帝还狠。
天下人会怎么说?
后世史书会怎么写?
您这样做,是在打破规矩。
规矩打破了,以后谁都没有安全感。
我们没有安全感,就会拼死反抗,您不想看到那种局面吧?
王鏊说完之后,又深深一揖,然后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朝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不敢动,甚至连擦汗都不敢。
殿内又安静了。
然后,张昇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焦芳和王鏊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他的动作比前两位慢一些,但很标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陛下,臣也有本奏。”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昇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殿内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声音沉稳地响了起来。
“陛下,福建之事,天下瞩目。臣恐处置过重,会使天下士绅人人自危,离心离德。士绅者,国家之根基也。根基动摇,社稷不安。”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才说出来的。
士绅是国家的根基,您把根基挖了,房子就会塌。
我们就是士绅,您让我们“离心离德”了,以后谁还替您治理地方?
谁还替您收税?
谁还替您教化百姓?
您总不能自己下乡去收税吧?
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
天下这么大,朝廷的官员就那么些,真正在地方上管事的人,是士绅。
没有士绅,朝廷的政令连县城都推行不下去。
张昇说完之后,又深深一揖,然后退后半步。
殿内的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许进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站在前面几位尚书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比前面几位都沉稳,但那份沉稳之下,藏着的是同样的不安。
他是兵部尚书,手里没有兵权,兵权在六军都督府。
但他还是要说,因为他是文官,他和那些士绅是同一个阵营的人。
“二十余万人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儿,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臣不敢为逆贼求情,但臣恳请陛下,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对老弱妇孺从轻发落。”
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好像是出于仁慈。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您到底要杀多少人?
如果您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那我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如果您能对老弱妇孺网开一面,那我们就知道——您不是要赶尽杀绝,您只是在立威。立完威,就会收手。
许进说完之后,深深一揖,退后半步。
屠勋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他是刑部尚书,最清楚大明的律法。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前面几位尚书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在刑部做了几十年的官,见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省的士绅被全部拿下的。
从来没有。
“浙江、南直隶、江西、湖广诸省,与福建毗邻。”
“福建士绅尽数被拿下,诸省士绅无不惶恐。”
“臣恐有人借机生事,煽动人心,引发更大的动荡。”
“臣恳请陛下,速发安民告示,以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