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在雨幕中涌动,脚步声、喘息声、兵器的碰撞声和军官们嘶哑的吼声混作一片,被暴雨的轰鸣裹挟着,变成了一种沉闷而紧迫的背景噪音。
文中兴立在属于炮兵队的大通帐中,雨水顺着他头盔的边缘淌下来,在眼前形成了一道水帘。
他阴沉着脸抬手抹了一把脸,随即扭头望向东边营门的方向。
他们炮兵队的二十门中兴炮位于赤武营营区中段的大帐内,目前尚未与清军直接交锋,但她听见东面营门防线上传来的厮杀声喊杀声,那里的战况显然已十分激烈。
透过雨幕和偶尔划过的闪电,他能看见那里火光时隐时现,零散清军甚至已从营区两侧头头翻墙,突破了营门,冲进了营区内,但大多还是被堵在了东侧营门口区域。
赤武营的主力步兵在营门后方列阵迎击,双方对撞,冲杀作一团,于营门附近的泥泞空地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肉搏。
那里喊杀声震天动地,透过暴雨中依然清晰可闻,成千上万人同时发出的嘶吼,夹杂刀锋劈开皮肉的闷响,以及伤兵倒在泥浆中的惨叫,还有军官们声嘶力竭的指挥口令。
不时有零星的燧发铳“砰砰”击发声传来,但稀稀落落,说明只有少数火铳手找到了避雨的地方勉强射击,绝大多数士兵都在用刺锥、金瓜小锤和长枪与清军近距离拼杀。
“队长!”
炮兵队副队长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雨幕中跑来,泥浆溅满了他的裤腿,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火炮和弹药箱油布已全部盖好!可以转移!”
文中兴忧虑地回过头来,望向身后那二十门被防水油布严密包裹的中兴炮。雨势太大,火药受潮,火炮根本无法击发。
这些都是他们炮兵队的心肝宝贝,他咬着牙下令,声音在暴雨中几乎被淹没:“快速将火炮全部转移到营区西侧高地,远离清军主攻方向,防止被清军渗透进来的小队波及!一门炮都不能丢,一箱火药都不能淋湿,快!”
副队长应了一声,随即转身朝炮组们发出一声叫喊。
炮兵队的炮组成员们都是被警戒声从睡梦中惊醒,从而仓促集结过来,有的连皮帽都没戴正,有的布甲只系了一半的带子。
但此刻没有人顾得上这些,百余名炮兵和辅兵迅速就位,各自推着沉重的炮车,在没脚踝的泥浆中艰难地向营区更西侧转移。
炮车的木轮在泥泞中陷进去又被硬生生推出来,泥浆飞溅,每个人脸上身上都糊满了泥巴。
不断有更多的炮组成员和辅兵从后面赶上大部队,默默加入推炮的队伍,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和炮轮碾过泥浆的咕噜声。
他们逆着人流前行。
在他们身边,一队队千总部的步兵正朝东面营门方向狂奔,那是赤武营三个千总部的主力战兵,他们扛着长枪和棱形锥刺,赤色战袄在雨幕中像是流动的红鱼。
步兵们与他那边炮兵擦肩而过时,有人朝他们喊了句什么,但声音被雨声盖住了,文中兴只看到那人朝他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前方那片喊杀声最密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