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细雨

顺治十三年(永历十年)七月,江宁(南京)。

南京的夏天向来是闷热的,如同蒸笼般将人蒸得汗流浃背、心烦气躁。

可今日由清晨而起,一场绵绵细雨便徐徐落了下来,雨丝细如牛毛,密如筛子筛过的粉末,将整座江宁城罩在烟雨其中。

青瓦屋顶被雨水浸成了深黛色,沿着瓦沟淌下来的水珠串成一条条断断续续的银线,连珠般滴在石板街上,溅起极细碎的水花。

这样的雨天,街上的行人本就稀稀落落。

偶尔有几个戴着斗笠的过客,也都是缩着脖子、拢着衣袖,匆匆埋头走过,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谁也没心思左顾右盼。

江宁布政司理问官撑着油纸伞,从布政司衙门出来,沿着熟悉的巷子往自家府邸走。

他今日下值比平日略晚些,因为手头那笔账目他核了整整三天,好在今日总算核完了最后一笔,印章盖下去的那一刻,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笔银子的数额大得惊人,远超往年朝廷常规海防开支的好几倍,不过上头的事不是他一个布政司理问官该问的,他只需要把账核清楚、把数目对上、盖了印,就算尽了本分。

两个家仆早已在衙门外候着,见他出来便一左一右地跟上。一个替他接过手里的公文袋,另一个则殷勤地帮忙撑伞走在旁边。

三人拐进了一条不宽的巷子,这是理问官每日上下值的必经之路,巷子两侧是青砖砌的老墙,墙头上长着一丛丛湿漉漉的狗尾巴草,被雨淋得东倒西歪。

前方巷口迎面走来几个挑着扁担的卖菜老农,扁担两头挂着竹筐,筐里的青菜被雨水淋得水灵,菜叶上还沾着许多泥点子。

他们头上戴着破旧的斗笠遮雨,笠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匆匆地迎面走来,扁担随着步伐吱呀吱呀地响。

巷子窄,两拨人眼看就要撞上。

撑伞那家仆颇有眼力劲,他立刻往前赶了两步,横身挡在自家理问官面前,抬起下巴对着那几个老农高声斥责: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吗?多大的筐,不会侧身让一让?”

可那几个老农却像是没听见似的,脚步一刻没停,依旧埋头朝前走。

斗笠底下的面孔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雨水从笠檐边缘成串地滴下来,落在他们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上,扁担还在他们肩头有节奏地晃着,越来越近。

那家仆见对方竟然不理不睬,顿时觉得在主子面前丢了脸,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骂骂咧咧地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粗壮的胳膊,大步迎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推最前面那个老农的扁担,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狗东西!耳朵聋了还是怎么的?叫你让路……”

可他指尖刚搭上那扁担,那根弧度柔韧的竹担便骤然从肩头滑脱,竹筐倾覆,青菜滚落一地。

那名家仆怒骂的话已涌至喉头,视线却骤然定格在滑落的竹担上!

寒光残影中,他瞧见那扁担被从中抽开,露出一截空心竹柄,柄芯深处,暗藏一柄窄薄锋利的短刃。

利刃顺着竹柄滑槽滑出的刹那,巷间昏沉的天光擦折射出一抹刺骨寒芒,在绵雨幕中转瞬即逝。

家仆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大张欲要叫喊,可凄厉的呼救尚未冲破喉咙,那柄暗藏的短刃便已精准刺入他的咽喉。

沉闷的破肉声“噗呲”骤响,喉间血箭喷薄而出。

他死死捂住喷血颈间,还未等挣扎发力,胸口便又被那老农接连突刺数记突。

他垂眸盯着贯穿躯体的利刃,脸上的骄横蛮横迅速褪去,喉咙里只挤出几声浑浊咕噜声,随即便仰面倒下。

老农抽回短刃抬头,飞溅的血珠沾在他花白的胡须上,转瞬便被细密雨水冲刷殆尽。

刚才一切发生于眨眼之间,此刻理问官和另一个家仆瞧清对方惨死,这才反应过来,家仆顿时大惊失色张口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