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明明灭灭地映在展雪的脸上。
宁海的方向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展雪看着那一点光,眼眶忽然就热了。眼泪没有预兆,猝不及防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烫地往下淌。
韩学涛偏头看见她满脸的泪,脚下一顿,车速明显缓了一拍。
"……怎么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展雪抬手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鼻音像堵了棉花:"我妈……"
韩学涛没接话,默默把车速又降下来两档,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你妈妈身体不好,到底什么情况?"
展雪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断的线:"肾功能衰竭……几年前换过一次肾,现在又不行了,又做了一次手术。医生说……她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只能靠透析和药吊着。来胜平那时候给她用的都是最好的进口药,可药一停,哪天……她就……"
她说不下去了,抿着嘴,喉头一下一下地滚。
韩学涛沉默地伸手,从仪表台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嚓"地一响,火苗在黑暗中晃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摇下车窗,夜风猛地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想起了上一世,他准备离开的那一天——没有跟父母的告别,只有在陵园里墓碑前烧得四散的纸灰。他坐在集装箱船的底舱里,听着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再回来竟已是下一辈子。
他把烟灰弹到窗外,说道:“我会帮你照顾。等你回来,放心。"
”我妈以前是歌舞团的,来胜平那时候在部队当兵。他们团去慰问演出,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展雪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后来她才知道他在农村有个原配。但她还是跟了他,家里没一个人同意。我恨我爸,也恨我妈的选择。我问过她为什么要这样——我外婆那时候身体也不好,听完她的事,病情一下加重了,没熬过那年冬天就走了。"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使劲压着什么。
韩学涛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却掷地有声:"选择这东西,说到底就是命。你左右不了,我也左右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把握住自己手里那点东西。对命运不爽的时候,抡起胳膊跟老天爷争一争,绝大多数时候争不过,所以得平常心,养精蓄锐,等下一个路口到了,再跳起来接着争。一辈子这么过下来,虽然还会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但至少夜里躺下来,能闭得上眼。"
"命运么……"展雪把这俩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黑蒙蒙的天际线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似的往座椅里陷了陷。
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坐在病床边,手背上扎着针管,脸色白得像纸,对着她笑。那时候她才上初中,气鼓鼓地站在床头,问母亲为什么要选这么一条路。
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女生外向吧。等哪天碰上哪个男人,把你的心整个填满了,你就会不管不顾的,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事。愿意为他烧成灰都甘愿。以后你也会碰到这样一个男人,到时候连妈妈都不要了。"
展雪记得自己当时脸都涨红了,跺着脚吼:”胡说八道!我才不会!"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缓缓闭上眼睛,眼泪又渗出来,沿着眼角滑进鬓角的碎发里,凉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白色的制服,站在一个老院子的门口。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满树金黄色的花,香气甜腻。母亲就站在树下,穿着年轻时最喜欢的那条碎花裙子,外面系着围裙,手里捧着一包油纸裹的桂花糕,往她怀里塞,嘴里念叨着:"拿着路上吃,等开大飞机回来了,妈再给你蒸。"
展雪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烫手的温度,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脚被门槛绊了一下,手里的油纸包没拿稳,"啪"地脱了手——油纸散开,金黄色的糕块滚了一地,沾上了泥。
她"啊"了一声蹲下去捡,可怎么都捡不完,越捡越多,糕块在泥地里化开,黏糊糊地沾了满手。
然后她猛地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