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桢盯着地上那两只冒着热气的白玉茶盏。
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淌,糊住了他的视线。
梁清时被逐出族谱扫地出门。
戎昭被扒了世子皮发配北境吃沙子。
那两位哪一个不比他家世显赫,哪一个不比他能扛事。
他万桢算什么?
选左边?
他这副熊样进了宫,活不过三个月就得被皇太女找个由头砍了脑袋。
选右边?
去过没有下人伺候的日子?他从小连衣服都不会自己穿。没有万家的银子供养,他跟苏子衿去大街上讨饭吗?
万桢的右手哆哆嗦嗦地抬了起来。
手指悬在半空中。
往左边偏了偏,脑子里闪过戎昭被绑成麻花的惨状,又飞快缩了回来。
往右边探了探,想到日后没钱买吃食的穷酸日子,手指抖得根本抓不住那滑溜的茶碗边缘。
茶水上的白雾越来越稀薄。
温度一点点往下降。
万老太跪在旁边急得眼睛都快瞪出血了,牙根咬得咯吱响,却不敢出声替这废柴做主。
最后那点热气消散在空气中。
茶凉了。
万桢的手还悬在两只茶盏正中间。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璃令洲看着他这副缩头乌龟的怂样,实在憋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收回视线。满脸都写着晦气。
“行了。”
“连个破决定都磨磨唧唧不敢做,留着你也是弄脏本殿的地砖。”
璃令洲干脆利落地坐直身子。
“钱嬷嬷。”
钱嬷嬷立刻从雕花大屏风后面绕出来,手里稳稳捧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明黄色绢轴。
“老奴在。”
璃令洲烦躁地挥了挥手。
“皇商万家嫡孙万桢,与城南苏家女苏子衿情投意合,感天动地。”
“皇家念其一片痴心,特下旨赐婚。”
“今日起,废除万桢与东宫的婚约。各生欢喜,互不相干。”
万桢趴在地砖上,僵了好一会儿。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不用进宫受死、保住了一条狗命,立刻连滚带爬地翻起身。
脑袋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草民谢殿下不杀之恩!”
“草民这就滚回家去娶苏姑娘!”
他高兴得嗓子都破了音。
浑然忘了自己从今往后是个净身出户、一文钱都摸不着的穷光蛋。
万老太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道要命的赐婚圣旨一下,万桢这颗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棋子就算毁了。
更可怕的是,万家从此失去了皇室姻亲这层最强大的护身符。
以后江南那些早就眼红万家生意的同行死敌,还不得一窝蜂地扑上来?
她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却硬是把反驳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老身叩谢殿下天恩。”
万老太把那个装满地契的紫檀木匣子往璃令洲的方向用力推了推。
只求皇太女拿了这笔买命钱,高抬贵手别再动用朝廷的力量查抄万家商行。
璃令洲压根没多看那个匣子一眼。
她摆摆手让赵嬷嬷把那两杯碍眼的凉茶撤走。
“老太太,这点地契你原样带回去吧。”
万老太的手指攥住拐杖顶端的龙头,指甲陷进木纹缝里。
三分之一的家产都喂不饱?这位殿下到底要把万家刮到什么程度?
璃令洲接过宫女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
“本殿这几天正好在翻看工部递上来的全国官道图册。”
“从京城通往江南的那几条大路正在翻修铺设一种新料。等全部贯通之后,商队运货的时间最少能缩短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