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推开偏殿的门,殿内没有旁的人。
玉清真人坐在窗前,面前摊着几份刚从府城送来的公文。窗外斜阳正浓,照在青石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金,空气中浮着极细的尘埃。玉清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杯沿结了一圈深褐色的茶渍——看样子他已经独自坐了很久。
“刚从矿坑回来?”玉清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公文,“听说你们清理入口时找到了一把旧铁镐。”
“镐头上刻着钟字,是府城钟师傅早年的匠号。旁边还散落着破法铁矿的表层矿渣。”林真把用油布包好的铁镐和碎矿石样本搁在茶案角上,“矿坑深处有一间密室,里面存着一卷玉简——是您亲笔写的。”
玉清放下公文,把玉简接过去。他没有展开,只是用手掌轻轻压在沁色最深的玉片上,指尖沿着串绳的编结慢慢抚过。窗外钟鼓楼的铜钟恰好敲响,声波轻轻震得茶杯里的冷茶泛起一圈涟漪。
“誓文的落款四方印鉴,和当年边界会盟的正式盟约书完全一致。炎黄这边,刻的是我的名、云卿、你师父。”玉清的声音放得很轻,“那时我们都还年轻。”
他把玉简还到林真手中,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真站了许久。
“你父亲是府城破法铁矿案中唯一幸存的调查员。”玉清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矿脉共封之后,有人试图重开矿脉——就是后来赵磐提到的那些先行者。你父亲负责追查这条线,查到了废井和旧驿道之间的矿渣转运痕迹。他在一次追击中失踪,失踪前把襁褓里的你托给了桃源镇后山的一户农家。”
林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丹田里的气旋还在缓缓转动,古灯的余温仍贴在胸口,剑柄上那圈新茧压在虎口最吃力的位置。他忽然想起钟师傅为什么肯教他淬剑、秦姐为什么从不盘问他的来历、苏云卿为什么在看穿他的异常后反而把封印阵拓本和《归元诀》推到他面前——还有陈玄,那个矮小的土地公,为什么从第一面就守在石碑旁边等他。
“你的眼睛跟你父亲很像。”玉清转过来,看着林真的脸,“陈玄说,他在林中第一眼就觉得你面善——事后想起,大概是他当年见过你。他应该是当年共封誓约的四方在场者之一。你是他在桃源镇最先确认的故人之子。”
林真把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从怀里摸出那块在老妪摊子上买的岫玉残片。玉质极薄,边角沁着淡青,翻过来对着光仔细一看,背面竟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秦姐的姓氏下方的一个古字。她不是什么普通的客栈老板娘,她是在桃源等了二十年的人。
“苏云卿说他在等我筑基再去回答兼修的事。钟师傅把最后一块磁母留给我淬剑。秦姐把弯刀藏在后厨案板底下。陈玄带我进镇子,教我活着最重要。”林真把坠子放回怀里,贴身放好,“他们都是因为你父亲。也是因为他们自己签过的誓。”
玉清将一封拆开的信从公文堆最下面抽出来,放在茶案上。信封是府城官署的制式封,封口压着巡查队的驿印,信纸上的字是苏云卿的草书,写得比平时更急,有几处笔画被涂掉重写过,但最后一页末尾是一行极稳的楷书:“玉清兄亲启——顺附陈玄口述原句:当年他在桃源第一眼见到小林,就认出那孩子眼里有他父亲的样子。老土地再三嘱咐我转达:共封之誓未废,他会在废井边继续守着。新档案已补录完毕。云卿。”
笔迹写到最后几个字时恢复了苏云卿一贯的从容,涂改前的那行草字涂痕极重,压得纸都起了毛,像是压了一股很久很久没处放的气。林真把信纸叠好,还到茶案上。
“补录完毕。”玉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坐到竹椅上,神情和刚才看玉简时没什么不同,只是略微舒展了几分。他抬手替林真斟了杯热茶,又把杯盏挪到林真手边,重新拿起林真那本工作簿,在“正西偏南·矿坑密室·浮雕手印”那页的空白处用朱砂小楷亲笔写了一行字——“浮雕右手为誓约初立时奥林代行者瓦索斯所留。”
“瓦索斯就是当年站在这里与陈玄对签誓约的奥林使者。”玉清搁下笔,“他与阿斯、高天的代行者早已离世。浮雕的另一只手,就这么留在那里了。”
林真把工作簿合上,手指轻轻按在封皮上。“等外围旧裂隙全部测完,我回去把那两只手印都描下来,一份留昆仑,一份交给府城。”
玉清没有答话。他朝窗外望了一眼,夕阳刚好落在昆仑主峰的冰川上,金色的光映在雪白峰顶,又折返回偏殿窗棂。窗外云海翻卷,远处那道淡金色的结界光晕正悄悄从东侧天际浮现,和古灯铭文最后一笔未收的脉冲遥相对望。青崖又从石坪上跑过,竹扫帚拖在后面,扬起一小片淡金色的夕阳和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