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私人手机被他随手塞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跟一堆充电线和过期零食混在一起。他翻了半天才摸出来,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通知栏炸了。
“老林”的未读消息占了整整两屏。
语音留言七条。未接来电十一个。最近一条文字消息的时间是两小时前。
五个字。
“你还活着吗?”
林宇按下回拨键。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炸了。
“林宇你是不是又把手机扔保险柜里了?!好几天不回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急的科目二都挂科了?!”
林浩的声音大得手机听筒都在震。
“还有网上新闻说的有间谍要杀你是不是真的?!你倒是吱一声啊!”
林宇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了两厘米,等火力倾泻完毕才凑回去。
“我要是真被暗杀了还能跟你打电话吗?”
林浩噎住了半秒。
随即又来了一波:“你少跟我嘴硬!那个什么仿生机器人替身的视频我看了,针扎在你手臂上那一幕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后来才知道那是机器人!你就不能提前跟家里人说一声?!”
“因为保密。”
“你……!”
林浩气得说不出话来,在那头喘了好几口粗气。
林宇靠在椅背上,肩膀的酸痛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似乎松了一点。
他等了几秒,声音放软了。
“我安全得很,国安的同志二十四小时看着呢,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你别瞎操心了,好好养老吧你。”
“我操心你怎么了?我是你爹!”
“行行行,您是我爹。”
林浩又骂了两句,火气慢慢消了。两个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拍。
林宇话锋一转。
“倒是你,最近跟郑姨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气势瞬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股子暴躁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不自在的咳嗽。
“咳……那个,还、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你跟人家到哪一步了?”
“人家天天忙着花店的事儿呢,我也是忙得很,哪有功夫...你这臭小子,还轮得到你来套老子的话?!”
意识到被林宇带偏的林浩这才反应过来来自儿子的反向拷问。
真是倒反天罡!
林宇笑了笑:“行,有进步。”
“什么叫有进步?你这小子真是倒反天罡!”
两个人又扯了几分钟有的没的。林浩的声音里那层焦躁和紧绷渐渐散了,语调变得松弛下来。
快挂电话的时候,林浩忽然提了一嘴。
“对了,过年你有没有时间?”
“怎么了?”
“我想回老家一趟。”林浩的声音轻了下去,“给你奶奶上柱香。走了十二年,坟前的草都没人拔过。”
林宇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发挥着最后的余热,把前身拉扯到十八岁的孤独老人,在老伴早逝,儿子失踪,儿媳出走外地打工后,把最后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个不成器的孙子。
“过年……”林宇开口,“我尽量。”
“尽量就是不确定。”
“校外还有几千个病人在排队治疗,我有好多事情得去做。”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他既没追问,也没埋怨。
只是在挂电话之前,用近乎冲散那份悲伤的语气说:
“那你这臭小子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
“知道了。”
通话结束。
林宇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后仰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
如果这具身体的亲人都还健在,说不定他能一个个全部救下来。
可是这世界没有如果。
对于校门外的绝大部分人而言,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生离死别。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比这一切都更大的东西。
如果医疗舱只是开始。
如果未来城只是骨架。
如果有一天,他教出来的东西,能让“死亡”本身,变得不再那么不可逆呢?
林宇想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那还太远。
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下那几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