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都从宋国回来的那天,新郑城门口又堵了半条街。不是商贾围的,是学舍的孩子们。京地学舍的老夫子带着几十个学生蹲在官道边上,每人手里举着一片写了字的箭杆,等着摧锋营骑兵从宋国协防回来。老夫子说这叫“迎师礼”,周礼里没有这一条,是他自己编的。箭杆上写的字歪歪扭扭,有的是“弓”,有的是“雨”,有的是“郑”。老夫子说这些孩子不会写太复杂的字,但“郑雨”两个字都会写。
子都从马上翻下来,接过一个孩子手里的箭杆看了看,说这个“雨”字写错了,中间少了一横。那孩子仰着头说,先生教的,雨从天上落下来,中间那一横是云,云被风吹散了就是雨。子都想了想,把箭杆还给他,说那不叫写错,叫通假。老夫子在一旁捋着胡子,说公孙将军这句话够孩子们再学好几天的字了。
林川没有出城迎接,他正蹲在寝殿后面的空地上,和弓坊的老匠人一起拆一架从齐国带回来的弩机。齐国的弩机扳机是弧形的,和新郑弓坊去年改的那批弧形扳机很像,但弧度不同——齐国人把弧度改得更深,更适合手指长的人扣发。老匠人把扳机拆下来放在案上,又拆了新郑的扳机并排搁在一起,两副扳机并排躺着,一副弧度浅,一副弧度深,像两条不同弯度的弓胎。“君上,齐国人的扳机弧度更深,扣发更省力,但回弹慢了半分。新郑的扳机回弹快,射速比齐国的高出一截,但扣发需要更大的指力。”
林川拿起两副扳机,来回掂了掂。他在现代拆过枪械,知道扳机弧度直接影响射击频率和精度,弧度深适合精确瞄准,弧度浅适合快速连发。他把两副扳机并排放在一起,说把两种弧度都留着,让弓坊做一批可调弧度的扳机,用铜垫片调节弧度深浅,骑兵用深弧度瞄准射击,步兵用浅弧度快速连发。老匠人愣了一下,说可调弧度,这法子没人试过。林川说那就让新郑弓坊做第一个。
老匠人捧着两副扳机走了,出门时还在嘀咕可调弧度这个法子到底行不行。子产抱着一摞文牍从廊下过来,说君上,鲁国的常驻商馆今天开张,鲁国公子羽父亲自来了,带了好几车海盐和干鱼做贺礼,问君上去不去剪彩。林川说去,让弦高也去,鲁国商馆开在新郑市坊,以后两国的商贾往来更密,弦高这个郑国最大的商贾不出面说不过去。
鲁国商馆设在新郑市坊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挂了块匾,上书“鲁郑通商”四个字,字是鲁国公子羽父亲自写的,用的是鲁国特有的古篆,笔画粗壮。公子羽父站在匾下,指挥随从往馆里搬货。看见林川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商馆今天开张,以后鲁国的海盐和干鱼就在新郑常驻了,郑国的柘木弓材在曲阜的商馆也开了张,货还没上架就被抢光了。林川说鲁国的海盐细腻,郑国的精盐也不差,两家商馆对着开,以后中原的盐价就由郑鲁两家说了算。公子羽父哈哈一笑,说郑伯这话要是让齐侯听见,怕是要连夜派人来谈盐价了。林川说齐侯现在忙着消化北戎的战果,顾不上盐价。
从商馆出来,林川去了一趟京地。京地县治的属吏抱出一摞厚厚的户籍册,竹简堆了半张案面,说今年京地新报入籍的丁口又涨了,主要是从廪延和共地迁过来的农户。郑虢边市开通之后,虢国的山货经京地转运到新郑,京地的市坊比当年叔段在时还繁荣。林川翻开户籍册,手指顺着新增丁口的名字往下滑,滑到一个名字时停了一下——这个人是从共地迁来的,职业栏里填着“制弓匠”。属吏说这人之前在叔段的窑场里做过弓胎,后来窑场关了,他回了共地老家种地,今年听说京地县治招工匠,又背着家当来了。
“让他去新郑弓坊报到。弓坊最近在试制可调弧度扳机,缺人手。另外,京地学舍的厢房上次又加盖了一间,老夫子说趴在窗外听的孩子还是多。今年再加盖一间,从县库拨料。”
属吏掏出炭条在竹简上记下来,嘴里念叨着弓坊、学舍、厢房这几个词,炭条在竹简上划得飞快。
回到新郑已是傍晚。子服从膳房端了晚膳进来,今晚不是炙肉,是武姜亲手炖的陶罐焖鸡,鸡肉撕成细条铺在粟米饭上,浇了满满一勺酱汁。林川拿起箸吃了两口,子服又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放在案角,说是叔段从共地托人送回来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共地今年粟米丰收,百姓吃饱饭了。信的末尾多了一行小字,笔迹和上一行不同,更细更歪:今秋新酿的粟米酒藏了一坛,等兄长来时喝。林川把信放在案上,低头继续吃鸡。窗外新郑城头的火把在夜风中明灭可见,往东的官道隐在夜色里,共地在那个方向,叔段大概还没睡,正蹲在酒窖里数酒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