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北狩孤君囚朔漠 京华乱议欲南迁

此刻静坐孤帐,耳边似乎依旧回荡着将士们临死的哀嚎、兵刃交击的脆响、战马倒地的悲鸣。

数十万儿郎,因他一念昏聩,埋骨荒漠。

满朝忠良,因他一意孤行,血染黄沙。

朱祁镇胸腔阵阵发堵,心口剧痛难忍,无尽的悔恨汹涌翻涌,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他终于明白,自己何其昏庸,何其糊涂!

那些被他弃如敝履的忠言,句句是救国良策;那些被他厌弃冷落的老臣,个个是护国柱石;那些被他深信不疑的谗言,字字是亡国祸根!

只可惜,江山社稷,三军性命,已然万劫不复。

穹帐之外,人声纷杂,蒙古语呼啸往来,带着胜利者的狂傲与凛冽杀气。

瓦剌太师也先,立马高岗,身披重甲,腰悬弯刀,目视下方臣服跪拜的各部贵族,神情桀骜,意气风发。

此一战,大破大明五十万精锐,生擒中原正统帝王,斩杀明朝勋贵重臣无数,缴获甲仗粮草、金银辎重堆积如山。

自元室北遁、洪武永乐屡次北伐以来,蒙古部落屡遭重创,蜷缩漠北,仰大明鼻息,从未有过如此空前大胜!

也先立于风中,俯瞰苍茫草原,心中野心熊熊燃烧。

大元昔日一统天下的荣光,似乎近在咫尺!

但狂喜之下,帐内暗流,纷争已起。

瓦剌大营之中,诸部首领、宗室贵族议论纷纷,分成两派,争执不休。

一派悍厉主战,厉声道:「大明天子被俘,乃上天赐予我瓦剌的绝世良机!中原无主,军心尽丧,京师震动!当斩此朱姓皇帝,绝大明人心,即刻整军南下,直取北京,复我大元河山!」

另一派审慎求稳,摇头劝阻:「朱明立国百年,根基深厚,疆域万里,并非一帝被俘便可倾覆。若贸然斩杀其君,明朝必举国同仇敌忾,誓死抵抗,我军孤军深入,后患无穷!不如留其性命,以为人质,挟天子以令大明,勒索亿万金帛、粮草、布帛,年年索取岁贡,不战而得中原之利!」

两派言论激烈交锋,争吵不休,帐内杀气与算计交织弥漫。

而瓦剌名义上的共主,北元岱总汗脱脱不花,端坐侧帐,默然不语,眼神深沉晦暗。

他是纯正的成吉思汗黄金家族嫡系血脉,是名正言顺的蒙古大汗。

土木一战大胜,功在也先,威望暴涨,整个漠北草原,尽知瓦剌太师威名,人人敬畏也先,却日渐轻忽他这位正统大汗。

脱脱不花心中忌惮深重,寒意彻骨。

也先智勇双全,手握瓦剌绝对兵权,麾下猛将如云、精兵如雨,如今再获盖世大功,声望碾压诸部,已然功高震主,权压汗庭。

黄金家族世代传承的汗权,正在被绰罗斯氏的也先步步蚕食、悄然架空。

此战越是大胜,瓦剌越是强盛,他这位黄金大汗,便越是岌岌可危。

大漠之上,君臣倒置、权柄旁落的祸根,已深深埋下。

塞外孤帐囚帝王,漠北暗流倾社稷。

南北天地,同时掀起倾覆乾坤的惊涛骇浪。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大明京师,北京城。

八月深秋,秋风萧瑟,掠过紫禁城琉璃飞檐,卷起满城落叶,瑟瑟作响。

往日繁华鼎盛、车水马龙的帝都,此刻早已人心惶惶,满城恐慌。

土木堡败讯,历经昼夜飞驰传报,终于冲破山河阻隔,轰然传入北京城中。

消息初至,朝野震怖,全城死寂。

继而,惊天大乱!

大街小巷,市井百姓奔走哭喊,官吏士卒惶恐逃窜,世家大族紧闭府门,收拾细软,暗流迁徙。

数十年未经战火的京师,一夜之间,彻底陷入末日般的惶恐之中。

皇宫之内,钟鼓骤停,礼乐停歇,六宫慌乱,妃嫔啼哭,内外一片哗然。

正统帝御驾亲征,五十万京营全军覆没,满朝文武重臣大半殉国,当今圣上生死未知、身陷敌营!

百年未有之大变,亡国倾覆之危,骤然压在大明王朝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