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海风

保罗点了点头。“在。”

“那我也会在。”

保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施密特叔叔,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施密特想了想。“有。”

“什么?”

“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寄给林茨的侄子。告诉他,我死了。不用来。来了也见不到。”

保罗接过信,放进口袋。“好。我寄。”

“还有。”

“什么?”

“帮我照顾安娜。她一个人,种不动地了。你带她回的里雅斯特。那里有海,有咖啡,有你。”

保罗点了点头。“好。我带。”

施密特闭上眼睛,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在笑。

“保罗,”他轻声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好孩子。我是造飞机的。”

“造飞机的人,也是好孩子。好孩子,不放弃。”

施密特在五月三日去世了。他走得很安静。早上还喝了一碗粥,跟保罗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说困了,想睡一会儿。保罗帮他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保罗发现他不再呼吸了。他摸了摸施密特的手。还有一点温度,但已经在变凉。

“施密特叔叔。”他轻声说。

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土豆田。叶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但种土豆的人,不在了。

他回到床边,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施密特胸口。

“施密特叔叔,信还在。您自己寄吧。您在天上寄,比在地上快。”

葬礼在克罗地亚的山坡上举行。没有牧师,没有棺材,只有一块墓碑。保罗自己刻的,用石头和铁凿,刻了两天。碑上写着:“施密特,1858-1927。种土豆,守炮台,守朋友。”

他把他埋在土豆田的边上,面朝大海。远处,亚得里亚海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施密特叔叔,您在这里,我在的里雅斯特。您看海,我也看海。我们看的,是同一片海。”

安娜站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她没有出声,但谁都知道她在哭。

“安娜姑姑,您跟我回的吧里雅斯特。您一个人,种不动地了。”

安娜抬起头,看着那片土豆田。“种不动了。地还在这里。明年,谁来种?”

“我来。我从天上飞过来,帮您种。”

安娜看着他,笑了。“你从天上飞过来,我在地上等你。”

保罗带着安娜飞回的里雅斯特。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闭着眼睛,不敢看下面。保罗说,您睁开眼。她说,不睁。他说,海很好看。她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太高了。怕。”

“不怕。我飞了四十多年,没出过事。”

“没出过事,不代表不会出事。”

保罗笑了。“您跟伊洛娜姐姐说一样的话。”

“她说什么?”

“她说,没出过事,不代表不会出事。但她说,出事就修。修好了再飞。”

安娜睁开眼睛,看着下面的海。海是蓝色的,深的,无边无际。

“好看。”她说。

“比土豆田好看?”

“不一样。土豆田是绿的。海是蓝的。绿的好,蓝的也好。”

保罗笑了。“对。绿的好,蓝的也好。”

安娜在炮台住了下来。她不喝咖啡,喝茶。保罗每天给她泡茶,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她坐在那里,看着海,一坐就是一整天。

“安娜姑姑,您不无聊吗?”保罗问她。

“不无聊。看海不无聊。海每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颜色。今天蓝,明天灰,后天绿。浪也不一样。今天大,明天小,后天没有。云也不一样。今天白,明天黑,后天红。”

保罗看着她,笑了。“您跟雅各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