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背着她,跑回人间

她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三小时,只够她多撑三小时。

他继续跑。

干涸的河床在前面分岔了。

他记得张独眼的地图,左边岔道是往西南,绕远路,但有一座坍塌的石桥可以过河。

石桥是隋朝修的,大业年间被突厥人烧过一次,桥面塌了半边,桥墩还在。

他往左拐,跑了几十步,看见了那座桥。

桥墩是青石垒的,石缝里长着干枯的骆驼刺。

桥面塌了,石梁横七竖八地躺在河床上,像几根断了的手指。

他冲过石桥。

靴子踩在石梁上,石梁晃了一下,他借力跳到对岸。

然后他把秦无衣放在河床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火药罐。

裴惊澜塞给他的——出发那天,裴惊澜把火药罐塞进他的布袋里,说:“姓苏的,这个给你,炸突厥人用的。

别舍不得,姐家里还有。”

其实没有了,这是最后一颗。

她把最后一颗给了他。

陶罐拳头大,罐口封着蜡,里面塞满了黑火药和碎铁片,引信是一根浸了油的麻绳。

他把引信绑在桥墩上,用火折点燃。

麻绳嗤嗤冒着火星,烧得极快,火星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一条极细极细的红蛇往陶罐里钻。

他跑回秦无衣身边,把她重新背起来,跑出几十步,扑倒在一道浅沟里,把她护在身下。

一声巨响,桥墩炸裂,青石碎片飞上半空。

石梁从中间折断,整座桥从剩一半变成全塌,碎石落到河床底下,烟尘冲天。

烟尘被黎明前最后一缕夜风卷着,往北飘。

兵人追到河床边,面对三丈宽的深沟停下脚步。

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像十几盏幽幽的红灯。

深沟太宽,他们跳不过去。

沟底是干涸的河床,河床里是乱石,乱石边缘是刀锋般的碎石。

他们往左绕,往右绕,找不到桥。

然后他们转过身,开始往上游绕——这一绕至少多走三十里。

苏无为争取到了两个时辰的宝贵时间。

他从浅沟里爬起来,把秦无衣重新背好,继续往南跑。

黎明终于来了,不是“亮”,是“灰白”——戈壁滩上的天亮,是整片天空从黑色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灰白色。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土上。

他背着一个人,影子却是两个人的——秦无衣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的影子,手臂垂下来的影子,头发在风里飘的影子。

他继续跑,离朔州还有一百里。

两个时辰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突厥马——突厥马蹄声沉,马蹄铁厚;这马蹄声脆,是唐军斥候的马。

他抬起头,看见前方沙梁上出现了一排骑兵。

盔甲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横刀挂在马鞍侧面。

最前面那匹马上骑着一个人,红衣猎猎,手腕上缠着红绳。

裴惊澜。

她身后的骑兵们散成扇形从沙梁上冲下来,她第一个冲到苏无为面前,翻身下马,看着苏无为背上的秦无衣,看着破了的毡袍和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也看着他指甲上那些干涸的血痕和深可见肉的剥落。

她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极用力,用力得手指在发抖。

“姐来了。

剩下的路,姐替你跑。”

苏无为把秦无衣从背上解下来,交给两个会接手的骑兵。

交接的那一瞬他感觉自己的手也空了,体力在那瞬间被全部抽走,膝盖弯了,被裴惊澜一把扶住。

远处,北方,兵人的血红色目光还在绕那条河沟。

它们会绕过来的。

但等他带着唐军回来的时候,追和逃就该换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