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会赵弘礼的事,苏无为没有让阿沅知道。

不是瞒她,是不想让她看见血。

但他从悦来客栈回来的时候,衣襟上还是沾了一滴。

不是赵弘礼的血,是他自己的。

赵弘礼咬破了藏在舌底下的毒囊,死得极快。

毒是突厥人配的,用一种只生长在阴山北麓的草根炼制,见血封喉。

赵弘礼咬破毒囊之前,说了一句话——“苏少监,你我都是棋子。”

苏无为把那滴血从衣襟上擦掉。

没擦干净,血迹渗进青衫的纤维里,留下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

阿沅第二天早上端粥进来的时候,目光在那块印子上停了一下。

没问。

只是把粥碗放在他手边,又放了一小碟腌萝卜。

萝卜是她从长安带来的,用醋和糖腌的,酸甜脆爽。

“公子,粥趁热喝。”

苏无为端起碗。

粥是小米粥,熬得极稠,米粒都熬化了,表面凝着一层米油。

他喝了一口,胃里暖烘烘的。

“阿沅,今日城南市,我陪你去支药摊。”

阿沅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容像粥碗上那层米油,薄薄的,亮亮的,暖的。

朔州城南市,在城南门外。

不是“市”,是一片空地。

地上铺着碎石,碎石被踩实了,和沙土混在一起,硬得像石头。

空地两侧是土坯房,房子没有门板,挂着草帘子。

草帘子被风吹日晒,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堆一堆的骨灰堆在门口。

空地上蹲着人。

不是“逛”,是“蹲”。

边民不逛街,朔州也没有街可逛。

他们蹲在空地上,面前铺一块破布,布上摆着要卖的东西——一把干瘪的红枣,几根蔫了的萝卜,一小堆从戈壁滩上捡来的骆驼刺种子。

没有人吆喝,没有人讲价。

把东西放下,蹲着,等。

等到日落,东西没卖出去,包起来背回家。

阿沅的药摊支在空地最东边。

她从都督府借了一张条案,又从井边搬了几块石头当凳子。

药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摆。

金疮药,小瓷瓶,蜡封口。

解毒散,青瓷瓶,塞子塞得极紧。

避瘴丸,陶瓶,麻布裹了三层。

她把药瓶排得整整齐齐,瓷瓶的釉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排小小的月亮。

边民们围过来了。

不是“涌”,是“蹭”。

一步一步蹭过来的。

他们在朔州活了一辈子,见过道士作法——符纸烧成灰化在水里,喝下去,病没好,人没了。

见过和尚念经——木鱼敲了一夜,经念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孩子还是烧成了炭。

见过巫婆跳神——铃铛摇得哗哗响,香火烧得满屋子烟,跳完了,收走半袋小米,留下一句“冲撞了煞,要静养”。

静养就是等死。

他们蹭到药摊前,看见阿沅那张被朔州的风沙吹了一路、却还是白白净净的脸,看见条案上那些瓷瓶,看见苏无为蹲在条案旁边用陶罐烧水。

一个老妪蹭到最前面。

六十多岁,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皱纹,像一颗晒干的核桃。

她的左手垂着,袖子空了一半——不是“断了”,是“没了”。

齐肩的地方,袖口用麻绳扎着。

伤口早就愈合了,愈合面凹凸不平,像一团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

突厥骑兵砍的。

去年秋天,突厥人劫掠朔州城南的村子,她抱着孙子跑,突厥人追上来,一刀。

孙子从她怀里掉下去,她弯腰去捡,第二刀。

孙子没捡起来,手也没了。

“女郎中。”她的声音像砂纸刮铁皮,“我这胳膊,砍了一年了,还疼。

不是伤口疼,是手疼。

手都没了,还疼。

夜里疼得睡不着,像有人在用刀一下一下剁我的手指头。”

阿沅把手按在老妪的寸口上。

按了很久。

左手的脉没了,右手的脉又细又涩,像一条快要断流的河。

“不是手疼,是‘风’堵在断口处,散不出去。

血气到这里,过不去,就往回顶。

往回顶,你就觉得手还在,还在疼。”

她从药囊里取出一个陶罐。

罐里是艾草,晒干了,捣成绒,用桑皮纸卷成手指粗的艾条。

点燃,艾烟袅袅升起。

她把艾条悬在老妪的断肩处,隔着半寸,慢慢转圈。

艾烟渗进愈合面的凹凸里,渗进皮下,渗进那些被刀切断的经络末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