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铺着石板,石板被马蹄踩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填满了沙土。

街两侧是铺面,卖胡饼的,卖马具的,卖草料的,卖兵器的。

铺面的门板都裂着缝,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用铁皮包着角。

没有卖绸缎的,没有卖首饰的,没有卖书籍的。

朔州不卖没用的东西。

张公谨把苏无为一行安置在都督府的后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院墙是夯土的,墙头上插着铁蒺藜。

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水是浑的,打上来要沉淀半天才能喝。

井边有一棵枣树,枣子熟了,落在井沿上,被太阳晒干了,皱巴巴的,像一粒粒缩了水的血滴。

苏无为在井边坐下来。

铜铃在手腕上晃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

铃舌撞在铜壁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叮。

他低头看铜铃,铃腔里那七个字在朔州的阳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上面。

在看你。

一直。”

张公谨站在他面前,甲胄上的沙土还没拍掉。

“少监,朔州军情,末将直言不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刻在木头上。

“突厥颉利可汗的主力在定襄,距朔州四百里。

骑兵急行军,两日可达。

朔州北面的云中、九原二城,已落入突厥之手,成为颉利南下的前哨站。

边境十里一烽燧,日夜警戒,稍有风吹草动便举烽火。”

他顿了顿。

“黑狼之事,末将也略有耳闻。”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从甲胄缝隙里挤出来的。

“三日前,云中城外出现黑狼,连杀突厥哨探五人。

颉利大怒,以为是唐军的‘妖法’,扬言要血洗朔州。

末将已加强城防,但若突厥大军真来,朔州兵微将寡,恐难抵挡。”

苏无为的手指攥紧了。

黑狼连突厥人也杀。

这意味着黑狼背后的势力——昆仑不死国——不仅不是突厥的盟友,反而是双方的共同敌人。

但太子府与突厥勾结的证据,又指向突厥王庭。

这中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王孝通那三本演草册子。

突厥兵力推演。

突厥粮草转运路线估算。

突厥王庭兵力部署概率模型。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每一笔推演的旁边都标注了数据来源。

他翻开第一本。

突厥兵力推演。

翻到最后一页,王孝通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据朔州俘获的突厥斥候口供,颉利军中有一支‘狼卫’,人数约三百,皆披狼皮,戴狼头面具。

狼卫不参与日常劫掠,只在月圆之夜出动。

出动时,军中巫师以人血祭旗。

所祭之旗,旗杆为骨制,旗面为人皮,旗上绣着的图案被俘斥候不敢描述,只反复说‘狼神’二字。”

狼神。

苏无为把册子合上。

三百狼卫。

人血祭旗。

骨杆人皮旗。

狼神。

昆仑不死国的黑狼,连突厥人也杀。

突厥人拜狼神,不死国的黑狼杀突厥人。

突厥人用三百狼卫祭狼神。

黑狼是狼神的化身,还是狼神的叛徒?

“张都督。”

苏无为站起来。

“云中城外,发现黑狼的地点,具体在哪里?”

张公谨从甲胄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朔州以北的烽燧分布、水源位置、突厥斥候活动范围。

他用手指点了一个点。

“云中城西北三十里,狼牙川。

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两岸是乱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