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得正好,金灿灿的,铺了半面坡。

阿沅蹲下来,摘了一朵,插在药篮的提梁上。

摘了第二朵,插在裴惊澜的刀柄上。

裴惊澜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的小黄花,没摘掉。

摘了第三朵,插在李昭月的发髻上。

李昭月抬手摸了摸,嘴角又翘了一下。

摘了第四朵,转过身找秦无衣。

秦无衣已经退到了三步外。

阿沅举着花追过去,秦无衣再退。

追了三步,退了五步。

阿沅站住了,举着花,眼眶有点红。

秦无衣看着她,看了两息。

自己走过来,低下头。

阿沅把花插在她耳后的发髻里。

黑衣,黄花。

秦无衣没有摘。

山顶有一块大青石。

石面被风雨磨得光滑,能并排坐五个人。

苏无为坐在中间。

裴惊澜坐在他左边,横刀搁在膝上,刀柄上的小黄花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李昭月坐在他右边,拂尘横在膝前,发髻上的小黄花贴着她的鬓角,像簪了一小朵金步摇。

秦无衣坐在他身后,背对着他,面朝来路。

耳后的黄花被风吹得贴在她脸颊上,她没拨开。

阿沅坐在他身侧,药篮放在腿上,重阳糕的米粉香混着茱萸的辛辣,从篮子里飘出来。

长安城在山下铺开。

一百零八坊,棋盘一样整齐。

朱雀大街从明德门一直通到皇城,像一条灰色的带子。

太极殿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光,太液池的水面被秋风吹皱,粼粼的波光从山顶看下去,像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

苏无为看着那座城。

他穿到大唐的时候,差点被河伯吃了。

他活到现在。

身边坐着四个人。

“谢谢你们。”

四个字。

说得很轻。

裴惊澜侧过头。

“谢什么?”

“陪我走到现在。”

裴惊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不像她。

“以后还长着呢。”

李昭月没说话。

她把拂尘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在苏无为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按完了,收回去。

像按一个印。

秦无衣没回头。

但她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一分。

阿沅把重阳糕从药篮里取出来。

五瓣花的形状,每瓣花心上点着一粒枸杞。

她掰下一瓣,递到苏无为嘴边。

“公子,吃糕。”

苏无为接过来。

米粉的甜和茱萸的辛辣混在一起,嚼着,咽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杨谅的玉佩。

白玉,圆形,一面刻着“杨”,一面刻着“谅”。

用红绳穿着。

他把玉佩托在掌心里,递给阿沅。

“这是你父亲的。”

阿沅的手停在半空。

重阳糕从她指间掉下来,落在药篮里,五瓣花摔成了三瓣。

她看着那块玉佩。

看了很久。

“阿沅从小跟着祖父采药。”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祖父说,阿沅的爹娘在阿沅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祖父没说爹是谁,娘是谁。

阿沅也没问。”

她伸出手。

手指触到玉佩。

玉是温的。

“他……叫什么?”

“杨谅。”

阿沅把玉佩翻过来。

一面“杨”,一面“谅”。

她用指腹摩挲着那个“谅”字。

摩挲了很久。

“他是怎么死的?”

苏无为沉默了一息。

“兵败。

被杨广杀了。”

阿沅把玉佩攥在掌心里。

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苏无为想起杨谅化灰前最后的那句话——“朕的女儿……叫阿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