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此树赐国姓,名曰杨柳

那一片柳条晃起来,绿得晃眼。

“那年他从这儿过的时候,”萧美娘说,“他站在船头上,跟我说,这树将来长起来,得有多好看。”

李渊没言语。

“他这个人,一辈子说过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屁话。”萧美娘说,“就这一句,说着了。”

说完,转过身,一只手搭在腰上。

“扶我一把,这吹了吹风,腰僵了,我回去了。”

李渊伸手过去,老太太的手搭在他小臂上,走到舱门口,停了停,回头看向李渊,只是目光,越过李渊,看向了岸边的树。

“渊郎。”

“嗯?”

“这一趟到了江都,”萧美娘说,“你别拦着我。”

“朕拦你什么。”李渊一脸诧异。

“我去看看那个地方。”

李渊立在那儿,过了两息,才应了一声。

“行,朕陪你去,朕也想看看……”

进了中舱,那三个还在拉扯。

张宝林一手抓着叶子牌,一手拽着宇文昭仪的袖子,杨妃在旁边劝,劝得没什么底气。

见萧美娘进来,一屋子人都住了嘴。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到自己那张躺椅边上,让宫人扶着坐下,坐稳了,才抬眼往窗边那张小案子上看了一眼。

“宇文丫头。”

宇文昭仪赶紧起身。

“您说。”

“你天天写的那个,”萧美娘说,“写的什么。”

宇文昭仪愣了一下。

“是……是给臣妾那两个孩子写的,日子太长,怕他们长大了不知道臣妾做了些什么,就一日记一张。”

“给孩子的。”

“是,也不是。”宇文昭仪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也是给自己看的,以后老了,看着年轻时候记下的东西,能知道都干了啥。”

萧美娘嗯了一声,没再问。

宇文昭仪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老太太没别的话,就要坐回去。

“丫头。”

宇文昭仪又停住,转过头看去:“怎么了??”

萧美娘闭着眼,靠在躺椅上。

“今日甲板上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宇文昭仪愣了一瞬,随即点头。

“听见了,就隔了个窗户。”

舱里没人出声。

张宝林把手里那把叶子牌轻轻放回桌上,一张都没敢碰响。

“那你记不记。”萧美娘说。

宇文昭仪没有答,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该不该记。”

萧美娘睁开眼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

“记,那是二十六年前的树,跟你有什么相干。”

宇文昭仪的眼圈红了。

“记下来,就记我说的那句。”萧美娘重新闭上眼,“就记,那年他说这树将来长起来得有多好看,别的都别记。”

日子松下来了。

汴渠这一段又平又稳,船上的人开始找事做。

头一个是张宝林,她在船尾发现了一根钓竿,从此天天蹲在那儿,蹲得腰都直不起来。

头两日一条没上,第三日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全船都知道了,她拎着那条鱼从船尾一路举到船头,逢人就问吃不吃。

后来那条鱼进了刘大勺的锅,炖了一小碗汤,谁也没舍得喝,最后端给了萧美娘。

老太太喝了两口,说腥。

张宝林当场就嗷嗷叫,说再也不给萧美娘钓鱼了,一船人都听笑了。

第二桩事是麻将。

牌是李渊自己带的,一副老牌,从大安宫拎上船的。头一日凑不齐人,李渊拉了小扣子和两个宫人,打了半个时辰嫌他们不敢赢,气得把牌一推。

第二日杨妃被拉进来了。

第三日李世民被拉进来了。

到第五日,中舱那张桌子从早到晚不空。

萧美娘的躺椅挪到了桌子边上,她不打,她看,看谁出错牌就拿拐杖敲一下地板。

宇文昭仪不上桌,坐在窗边写她的字,写累了抬头看一眼,说一句陛下那张牌打错了,然后底下四个人一起回头瞪她。

李世民输得最惨。

平日里忙,没啥时间玩,打牌不会算牌,全凭手感,输了三天。第四天他不打了,说是要上船板上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