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薄冰

云衍不知道沈清辞的娘是谁。顾渊明没提过,沈清辞也没说过。他只从溶昕嘴里听说过,沈清辞的师父是内门大长老,她娘也是外门的,死了好多年了。他想起自己那块没有字的碑。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去。

有一天夜里,云衍从后山泡完药浴回来,路过那间屋子,看见窗户里还亮着灯。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沈清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厚棉袄,头发披着,脸被灯光照得暖暖的。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到一半。

“你怎么还没睡。”云衍问。

“睡不着。看书。”她让开身子,“进来坐。”

云衍走进去,在褥子上坐下。沈清辞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把灯拨亮了一些。

“你去后山了?”她问。

“嗯。”

“去干什么。”

“泡药浴。”

沈清辞看着他的左手。那只手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有些是毒草烧的,有些是针扎的,有些是药浴泡的。她看了很久,没有问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有用吗。”她问。

“有一点。”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把书放下,抱着膝盖,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云衍。”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青云宗?”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但走不了。”

“为什么。”

“欠了债。”他说,“很多。”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用手指在褥子上画圈。画了几个,又抬起头。

“我也欠过债。”她说,“我娘死的时候,欠了丹房一大笔灵石。她还不上,就死了。丹房的人来找我,说父债子还。我说我没钱。他们说那就干活。我干了三年。三年之后,债还完了。我就进内门了。”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天天想离开。但离开了,债还在。跑得了人,跑不了债。”她看着云衍,“你欠的债,也能还完的。”

云衍没有说话。他欠的不是灵石。是系统的点数。是百分之十的日息。是利滚利永远还不清的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也许永远还不完。

“也许吧。”他说。

沈清辞笑了笑。她把灯吹灭了。“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工。”

云衍站起来,摸黑走到门口,推开门。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看着门口。

“晚安。”她说。

“晚安。”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了。

那天夜里,云衍躺在铺位上,很久没有睡着。他想着沈清辞说的话——“你欠的债,也能还完的。”他不知道她哪来的信心。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溶昕那种刀锋上的冷光,是另一种,温的,暖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火,看着不大,但能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