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苍山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段郎带着荆安和沐春策马向天龙寺而去。出城的时候莲若又追到城门口,手里举着一枚铜铃,气喘吁吁地喊:“王爷,师兄,路上小心!这次别忘了给段苹师兄带桂花糕——他上次说天龙寺的斋饭太淡了,想吃甜的!”
荆安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两盒桂花糕,一盒抛给莲若,一盒揣回怀里。“这盒是你的,这盒是段苹师兄的。你那份少放糖,段苹师兄那份多糖——我记得他爱吃甜的。还有,告诉常香玉师父,我今天不去练钩是因为跟王爷出门办事,不是偷懒。”
莲若接过桂花糕用力点头,站在城门口目送三匹马消失在官道尽头。晨光从苍山方向照过来,将他光溜溜的头顶照得发亮,手腕上的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天龙寺的晨钟刚刚敲过,山门前的石阶上还残留着清晨的薄霜。一个小沙弥正在山门前扫雪,看到段郎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段王爷,方丈已在禅房等候多时。方丈说,今日必有故人来访,让小僧提前备好了茶。”
段郎将缰绳递给荆安,跟着小沙弥穿过大雄宝殿,沿一条碎石小径往后院禅房走去。小径两旁遍植罗汉松,树干苍虬,针叶如墨,将晨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禅房不大,竹木搭建,门前一棵老梅,枝干虬曲,几朵早开的梅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段犹猜方丈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只木鱼,一盏清茶,一本翻开的经卷。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真之,你来了。坐。茶是苍山雪芽,今春采的,昨晚刚开封。”
段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苍山雪芽,微苦回甘,和大理王府里喝的一模一样。他放下茶杯,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叔祖,我想问一个人。段真断——他当年说要来天龙寺出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段犹猜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很久。禅房里只有风吹过老梅枝头的沙沙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真断是七月十五那天来的,八月初三走的。他在天龙寺只待了半个多月。走之前他对贫僧说——‘叔祖,真断不配姓段。请把真断的名字从天龙寺的僧人名册上划掉。’贫僧没有划。那本名册还在藏经阁里,真断的名字还在上面——法号雁失,离寺日期是八月初三,离寺时带走《一阳指谱》抄本一册,檀香木鱼一只。木鱼底部刻着一个‘归’字。他走的时候对贫僧说——‘叔祖,真断此去,不知何日方归。这只木鱼我带走,每天敲三下,一下为大理,一下为段氏,一下为那个被我辜负的禁卫军。等我把欠的都还完了,就回来。’贫僧等了这么多年,他没有回来。”
段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叔祖,他每年八月初三都会回来吗?”
段犹猜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他每年八月初三都会在天龙寺钟楼上放一盏孔明灯。灯上写着一个‘归’字。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间断过。贫僧每年都在钟楼下等着,等他放完灯下来,想跟他说几句话。但他每次放完灯就走,从不停留。贫僧只能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段郎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到禅房门口,望着远处苍山上那一轮即将升起的朝阳,忽然说了一句让段犹猜意外的话:“叔祖,今年八月初三,我来替他放灯。在他回来之前,每年八月初三都由我来放。他放了二十多年,现在换我。还有——那本名册上的名字不要划掉。雁失群,不如归去。雁过留香,是该回来了。他取‘断’字是因为《三字经》,但他忘了——‘断机杼’的下一句是‘窦燕山,有义方’。断了机杼不是终点,教子有方才是。”
段犹猜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声音比方才轻快了几分:“真之,你这句话,贫僧记下了。下次他再来放孔明灯,贫僧一定告诉他——你堂兄在等你。不是等清算,是等团聚。”
段郎点了点头,迈步走出禅房。阳光从苍山方向照过来,将他鬓边的白发染成淡淡的金色。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段真断离开天龙寺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清晨——苍山上的积雪还没化尽,天龙寺的钟声刚刚敲过,一个断了小指的段氏子弟独自策马出了山门,再也没有回头。那年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也大概不知道自己每年都会回来放一盏孔明灯,更不知道那盏灯被一个老和尚看了二十多年,现在轮到他的堂兄替他放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江湖霜重雁失群(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