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段郎、段蓝从段苑的御书房回来时已经接近二更天。白苏珍将今日查到的东西一一呈给他们看——两份案卷中吴老四的名字都用朱砂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他在各个事件中出现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段郎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走到窗前,望着后院冷杉树上那只正把脑袋埋在翅膀下安睡的青色身影。
段郎道:“吴老四这个人,我见过一次。那年去江南查高云翔的暗军,在七星桥那家当铺里见过他一面。他当时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嘴里念念有词,说‘二一添作五,三一三十一,这账怎么越算越亏’。我以为他是个被高云翔利用的糊涂老掌柜,现在想来——能说出‘这账怎么越算越亏’这句话的人,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白苏珍道:“这样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过的。不会多说一个字,也不会少说一个字。听起来莫名其妙,实际上含义深刻。”
段蓝道:“白妈妈,您见过这个人吗?”
白苏珍道:“我当然见过。和你父王一起……他见过,我也见过啊。”
段蓝望向段郎:“父王。您怎么看……是不是有怀疑的目标了?”
段郎道:“目前还不确定,但心里有一点想法还有待确认。”
次日清晨,段郎让沐春飞鸽传书姑苏,让高夫人帮忙查吴老四的下落。
信使当天下午就出发了,但大理到姑苏快马也要好些天,来回至少要半个月。段郎站在书房窗前望着信使策马远去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白苏珍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这半个月,我们不能干等。”
白苏珍抬起头看着他:“王爷的意思是?”
“那个人能在王府后院的冷杉树上放枯枝,说明他对王府的暗卫轮值极为熟悉。他能指使吴老四多年前就开始布局,说明他对高云翔和我的动向了如指掌。他能让高升粒在被胁迫的情况下还替他办事,说明他对大理朝堂的运作方式一清二楚。但有一件事他做不到——他不知道高云翔会选择信我。这就是他的破绽。他所有的算计都建立在猜疑之上,而猜疑最大的弱点就是——一旦有人选择信任,他的整个棋局就会从内部崩塌。”
白苏珍将段郎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备忘录上。她写完之后抬起头,忽然说了一句让段郎意外的话:“王爷,你说高云翔为什么会选择信你?他恨了你那么多年,在穹窿山矿洞里训练死士,在江南布局暗军,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杀回大理替高家报仇。但他在寒山寺大殿里,把他母亲花了三十年才学会的七个字刻在短剑上还给了你。一个人恨了那么多年,怎么忽然就放下了?”
段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后院冷杉树上那只正在梳理羽毛的青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不是忽然。是三个人用了半辈子教会他放下。他母亲、云夫人和他自己。他在穹窿山矿洞里待了三年,每天跟同一批人下棋,没有人敢赢他,他也不屑赢任何人。后来他撤出矿洞那天,把所有被囚禁的工匠都放了。有个老铁匠走之前对他说——‘公子,你下棋太急了。人生不是只有输赢,还有和局。’他问什么是和局,老铁匠说——‘和局就是两个人都没输。’他花了三十年学会恨,又花了三年学会和局。三个人,五十三年,教会他一个‘信’字。”
白苏珍将这段话记在备忘录上,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里写了一个“信”字。她放下炭笔,忽然说了一句让段郎和刀白凤都沉默的话:“那个在暗处放枯枝的人,他有没有人教他什么是信?”
段郎没有回答。窗外冷杉树上的青奴叫了一声,叫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越。
三日后,柳梦璃从江阳赶回大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带回了一个从铁山来的消息。高云翔在铁山深处的老矿洞里找到了七名铁鹰创始人嫡系老兵,他们都是当年云夫人最忠心的部下。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兵告诉她一件事:多年前,创始人临终时对他们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郑玄背叛了铁鹰,你们就去老矿洞里等。等到冶铁炉重新冒烟的那一天,会有一个云夫人的弟子来接你们。他会告诉你们战争已经结束了。”那个弟子是高云翔。冶铁炉重新冒烟的那一天,是云山铁庐开灶的那一天。创始人临终时就已经知道郑玄会背叛铁鹰,也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让这些老兵在老矿洞里等,等高云翔来找他们。
段郎忽然问柳梦璃:“那个老兵有没有说,创始人临终时还提到了什么?”
柳梦璃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粗陶药瓶——那是碧莲留给段萸的,段萸后来交给刘晨保管了好些年,刘晨又还给段萸,段萸又交给柳梦璃保管。药瓶底部刻着极小的字——“鸡冠烟雨,铁门云封。此令一出,谁敢不从。”这是郑玄的巡山令牌上的口令。那个老兵告诉她,这句口令还有下半句——“云开见日,雁过留香。持此令者,如见段郎。”下半句是创始人留给段郎的,但郑玄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