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一言点破君臣计,统帅非是私家兵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每一式,都是练了千百遍的东西,大开大合,招式规整,步法稳健,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然而,打到第七式的时候,他的身形猛的一顿,步伐变了,左脚前踏的幅度忽然大了半步,马步变成了轻灵的滑步,重心压的极低,镗杆不再走标准的弧线,而是猛的收回贴身,紧跟着手腕一翻,破甲锥放弃了正面的刺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挑而上,然后往前猛的一送。

这一捅,带着身体整个前倾的冲劲,仿佛要与敌人同归于尽。

“砰!”

破甲锥狠狠扎进木桩,淡黄色的木屑在月光下飞溅,镗身在他手中急速回抽,紧跟着一个横扫,从侧面抡圆了,往木桩上死命招呼,这套技法没有名字,招式粗糙、步法简陋,破绽极多,任何一个驰骋多年的将军看见,都能挑出七八处错来。

力气贯穿整条脊梁,从脚底传到指尖,玄铁打在木桩上,爆出令人心悸的闷响连连,百里炎在院中反复打了十几遍,打到汗水彻底浸透了劲装,打到长镗在他手中快速挥舞,划出一道道黑金色的光影。

直到镗首那枚一尺二寸的破甲锥,第三次深深扎入木桩,这一次,重器加上他全身的力道,直接贯穿了整根粗壮的木头,从另一侧透出锋锐的尖端,整根镗身跟着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的双手,终于停了下来,百里炎站在那里,双手死死握着镗杆,胸膛剧烈起伏。

这套枪法,是他七岁那年学的。

那时,他还不叫百里炎,他叫阿如那炎,自己蹲在阿如那氏大帐后面的草垛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比自己还高的破白蜡杆子,透过草垛的缝隙偷看。

百里炎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变沉,站在被刺穿的木桩前,握着镗杆的手指慢慢松开,又猛的攥紧,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二十年的记忆碎片,在此刻不受控制的涌入脑海,覆盖了眼前的一切。

那年他不到十岁,阿如那氏的祭帐在营地最东头,帐门口挂着一面青深褐色的厚麻布旗,边缘早就被草原的风沙磨出了细碎的毛须,正中间用银线绣着一颗拳头大的狼牙,那是阿如那氏的图腾,那天傍晚没有大祭,祭帐里血腥气经年不散。

他的父亲,阿如那氏的族长,跪在帐中,正面的架子上,挂着一面崭新的百里氏族徽大旗,金线崭亮,边角齐整,阿如那炎站在厚重的麻布帐帘后头,只掀开了一条指宽的缝,死死盯着父亲的背影。

父亲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祭架旁边,双手捧起了阿如那氏自己的狼牙图腾旗,他低着头,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防身的短刀,对准了旗面正中,对准了那颗银线绣成的狼牙。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然后,一刀割了下去,银线断裂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听不见,却在年幼的自己耳边炸成了惊雷,父亲的手很稳,刀锋从狼牙的顶端一路划到底端,将那一小块绣着图腾的布料完整的割了下来。

他把那块布仔细叠好,叠了一下又一下,塞进自己贴身的怀里,死死按在胸口的位置,然后,他面朝百里氏的大旗,双膝一弯,重重的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父亲起身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灰土,他没有拍,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百里氏的大旗,站了很久。

帐帘后面的阿如那炎看着父亲的背影,没有出声,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阿如那氏的图腾旗,第二天,祭帐拆了,名字没了,就像阿如那三个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木桩上的裂缝还在往外冒着细碎的木屑,百里炎盯着那个贯穿的洞口,死死握着镗杆,地牢里,百里元治清瘦的脸压了上来,那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字,清晰的发寒。

“再过二十年,等我们这些人都死了,还会有人记得吗?”

百里炎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背青筋凸起,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松开了镗杆,退后两步,在石阶上重新坐了下来,长镗就那样插在木桩上。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来人没有敲门,随着干涩的开门声,虚掩的院门被直接推开。

“炎帅。”

百里炎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敞开的院门处,只裹着一身深灰色的皮袍,腰间束着素面窄带,头发简单的束在脑后,她的右肩略微端着,箭伤显然还没好利索,羯柔岚的目光越过百里炎,落在院子正中,那柄贯穿了木桩的长镗上。

百里炎也没说什么,伸手从身旁的石台上摸起之前搁着的旧羊皮和清油罐子,又取下肩甲,低头开始擦拭,羯柔岚自己迈步走了进来,绕到对面那块矮石墩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身子挺的很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沉默横在两人之间,远处巴勒卫军营的方向,隐隐有马蹄声传来,羯柔岚先开了口,声音平淡。

“我听说了,所以过来看看。”

百里炎的手没停,油布在肩甲上来回擦抹。

“嗯,伤好些没有?”

“无碍。”

又是一阵沉默,羯柔岚看着百里炎擦甲的动作,缓缓开口。

“营里的儿郎们已经在收拾辎重了,执行的很干脆。”

她停了两息,目光落在百里炎手中的那片甲上,语速慢了下来。

“不过,我来的路上,经过了西营门。”

百里炎的手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