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巧舌一破君王志,千里荒寒作遁家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这个王座,是本王从那个女人的部族里,从那些老家伙的眼皮子底下,一寸一寸,从入赘的帐子里熬出来的。”

百里札的目光投向殿内阴暗的角落,胸口起伏着,指着脚下的青砖。

“二十年!本王在上面坐了二十年!鬼牙庭城是我的,不是百里氏的,更不是百里听澜的!”

他死死盯着百里穹苍,

“没有守住便弃城逃命,那本王这二十年算什么?一个笑话?”

百里穹苍看着百里札涨红的侧脸,没有去争辩,他将双手从腹前收起,分开按在膝盖上。

“父王说得对,二十年不易。”

百里穹苍语气温和,像是在顺着话讲,却抛出了冰冷的刀子,

“那儿臣便算一笔账给父王听。”

“骑军守城,十成战力用不出三成,对面安北军骑军不下五万,步军更是不清楚有多少人,除去那些奇怪的新武器,谁能保证南朝人掏不出新东西?”

他将身子往前探去。

“城中只有四十日存粮,这四十日里,巴勒卫每日都在死人,每日都在消耗,南朝人呢?”

“他们的辎重线从铁狼城一路铺到了王庭,步军轮换攻城,粮草源源不断。”

“四十日到了,粮尽了,人打光了,城墙被器械砸开,南朝人一脚踢开这道殿门,走到您的软榻跟前的时候,父王怎么办?”

百里札的指节在黑曜石上不断用力,嘴唇紧抿。

“入冬之后大雪封路,他们的补给线撑不住!”

“那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

百里穹苍的语速骤然加快,

“南朝人从铁狼城推进到白登山用了多久?而且一日之内便打穿白登山五条山道!这种人,父王觉得他会让我们撑到入冬?”

殿内陷入漫长的死寂,百里札坐在软榻上,脊梁骨依旧挺着,但肩头塌了下去,那件黑貂裘从左肩滑下一截,他没有去理,巨烛又烧短了一寸,一滴浑浊的蜡泪顺着铜座滑落。

过了很久,百里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往哪撤?”

百里穹苍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他将身子靠回椅背。

“寒海,鬼牙庭城以北五百里。”

百里札抬眼看他。

“寒海东岸,散落着六七支中小部族,最大的一支叫寒浞部,首领寒浞木赤,手下约莫三千帐。”

百里穹苍不紧不慢的盘点着,

“那一带是苦寒之地,南朝人追不过去。”

“你早就跟寒浞部有往来?”

百里穹苍没有否认。

“儿臣早年与寒浞木赤做过一笔皮子生意,他欠我一个人情。”

“寒海以东那几支部族,加起来能战的青壮凑不出五千人,兵甲落后。”

“我们带一万巴勒卫过去,足以掌控全局。”

百里札盯着他,干裂的嘴唇慢慢吐出字句。

“你在外面留了后路……他们肯接纳王庭?”

百里穹苍笑了,那笑容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残忍与轻蔑。

“父王,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父王率族北迁,不是去求人,只是换个地方坐而已。”

百里札闻言靠回了软枕上,闭上了眼睛,殿顶巨烛的光在他脸上晃动,将那张因为病痛和忧虑而干枯的脸照的沟壑纵横,他曾经浑身是筋骨,如今筋骨还在,肉却松了,很久之后,百里札睁开眼,目光落在看不清的暗处。

“本王……再想想。”

百里穹苍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眼神眯了眯,必须得下最后一剂猛药了,他站起身,走到软榻正前方,微微弯下腰,将脸凑近了百里札。

“父王。”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像吐信的毒蛇,

“留下来,是死,往北走,是活。”

百里札的身体僵住了。

“您是要在这里,给那个贱媪一手打造的基业殉葬?还是要活着,去开创真正属于您自己的江山?”

百里穹苍的目光死死盯进百里札浑浊的眼底,不留任何余地,几乎是在耳语。

“父王,您别忘了。”

“您骨子里,可没有一滴百里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