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陈年旧怨翻尘底,滴水声声伴囚翁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九月十二日,入夜。

鬼牙庭城的街道空了大半,风从北面幽牙河的方向刮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水汽和泥腥味混在一处,吹在人脸上发冷。

白日里还有零星的牧民赶着牛车往南城粮仓排队领口粮,到了天擦黑,街面上便只剩甲兵了,两旁的商铺早早闭了门,连一盏灯笼都没有挂出来。

百里炎步行走在主街上,他没骑马,也没带随从,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皮袍,腰间束着窄革带,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边隔着十步便站着两名甲士,腰间挂的是百里穹苍亲卫营特有的铜狼牌。

他们手里握着长枪,看着百里炎走过来,纷纷低下头,有两名认出他的甲士腰弯了弯,手里的长枪往旁边让了让,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炎帅,又没敢喊出来。

百里炎看都没看他们,目光直视前方,步伐不快也不慢,径直走了过去。

穿过王庭主殿后头那条窄巷子,再往东拐过了三道石门,便是百里札的私殿。

殿门外站着四个人,两个是百里穹苍的亲卫,两个是百里札身边的老仆,老仆见到百里炎,上前一步低声说了句大王等着,便侧身将殿门推开了半扇。

百里炎跨进去,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殿门在他身后关死。

殿内的空气很闷,光线比预想中还要暗,几盏牛油巨烛立在角落,火光摇曳,四角的铜炉灭了三只,剩下一只还有一点暗红的余烬,散发出微弱的热气,夹杂着浓重的药味和南朝抢来的沉香燃烧的味道,焦苦中带一丝甜。

殿中无侍从,无甲士,仅三人。

百里札坐在软榻边上,腰背挺得很直,他今日穿了一件暗紫色的夹袍,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貂裘,裘领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

他的脸色比两天前在大殿上更差,眼窝陷下去一块,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唇角向下拉着。

百里穹苍坐在侧面的一张黄花梨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只玉扳指,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剔红漆碗。

百里札的目光落在百里炎身上,停了一息,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气声,没有寒暄。

“南朝人拒了。”

百里炎走到殿中站定,微微低头。

“百里图回来已经说过了。”

百里札的手指在膝盖上抓紧了黑貂裘的料子,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们竟然什么都不要!”

百里炎并不意外,如果此时能和谈成功,那未免是傻子才会干出来的事。

百里札喘了一口气,嗓音干涩。

“城中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百里炎抬起头,面色平静,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巴勒卫满编一万五千人,城中各族留民约四万口,加上战马的草料消耗,合在一处,城中存粮至多撑四十日。”他顿了顿,“入冬之后若大雪封路,南朝人的辎重线也会断,但那至少是一个月之后的事。”

殿中安静了几息,铜炉里的沉香爆了一下,百里穹苍停下了转动扳指的动作,抬眼看着百里炎,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百里札的目光投向殿内某个角落。

“四十日之后呢?”

百里炎没有犹豫,声音沉稳。

“王兄,弟有一计,把百里元治放出来。”

殿中的空气凝了一下,百里札的面色没有变化,眼皮垂了垂,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说。

百里炎看着百里札的眼睛,继续往下说。

“安北王拒绝和谈,说明他心意已决,此人不是可以用利益打动的人,但百里元治与安北王交过手,对此人的行事有了解,若由他出面与安北王直接交涉,他在南朝人那里有分量,未必不能谈出一条活路来。”

“退一步说,即便谈不拢,他在军事部署上仍有用处,百里元治熟悉南朝人的手段,配合巴勒卫据城而守,并非没有一线生机,南朝人的步军尚未抵达,骑军攻城本就乏术。”

“只要拖到入冬,大雪封路,南朝八百里补给线必然不堪重负,到那时他们只能退兵。”百里炎往前走了一步,“王兄,此刻放人出来,是我们唯一还能搏的机会。”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百里札没有表态,手指在软榻边缘来回摩挲。

“荒谬。”百里穹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百里炎身侧,冷哼了一声。

“炎叔,你带兵带糊涂了吧?”

百里炎转头看了他一眼,百里穹苍走到铜架灯盏旁边站定,转身面向百里札。

“父王,百里元治此人,绝不可放。”

“我们不谈军事,我们谈谈旧事,百里元治在大鬼国国师位子上坐了四十余年,这四十余年里,他辅佐的头一位主上是谁?是那个贱媪。”

百里炎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百里穹苍没有看他,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