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由之城

秦永华掌中的铁剑“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火星溅起半尺高。

金流月跪在阶下,白袍上还沾着昨夜为受伤弟子包扎时留下的药渍,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师父,柳长风绝非叛派之人,其中定有误会,求您收回成命!”

秦永华眼中寒芒暴涨,往日里最器重的大弟子此刻在他眼里竟成了碍眼的刺。他抬手一指山门之外,声音冷得像山巅的积雪:“既然你这么替他求情,那就去金陵守那片废园子,没有我的命令,终生不得踏出园门一步。”

秦夫人当天就收拾了行囊,带着秦思雨悄无声息地去了玉女峰,连一句道别都没留。秦溅清更绝,直接抱着一壶酒住进了莲花峰的竹屋,门扉上贴了张字条——“秦永华的事,与我秦溅清再无半分干系”。昔日热热闹闹的门派,一夜之间散得像被狂风卷过的枯叶。

秦永华胸中的怒火没处撒,转头就盯上了刘五和朱六。这两个当初替他传信、如今却成了“办事不力”的替罪羊,三日后就被吊在山门旗杆下枭首示众,鲜血顺着旗杆往下淌,染红了半片青石板。紧接着,数百封烫金英雄帖像雪片一样飞向江湖各派,万金悬赏的大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柳长风就算钻进地底,也得把他挖出来。

可整整三个月过去,柳长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儿消息都没传回中原。秦永华坐在大殿的虎皮椅上,手指把扶手抠出五道深深的印子,他做梦都想不到,此刻柳长风早已越过万重大山,踩着南海温热的沙滩,站在了逍遥宫的朱红大门前。

守门的还是汪海。这铁塔似的汉子往门前一站,七尺高的身板把大半扇门都堵得严严实实,铜铃似的眼睛一瞪,声浪震得门环都嗡嗡响:“柳长风,你还敢来!”

柳长风靠在右边那尊石狮子上,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但我不想看着你再死一次,让开。”

汪海勃然大怒,“唰”地跳到门前的空广场上,双脚分开扎下马步,双拳在胸前一撞,骨节咔咔直响:“好小子,敢咒我!今天老子就跟你大战三百回合!”他摆开架式,虎目圆睁,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死死盯着柳长风,就等对方冲过来。

可柳长风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心灰意懒地扫了他一眼,过了好半天,才慢悠悠吐出三个字:“没精神。”

汪海当场就僵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你干什么?你还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过来跟我打!”

柳长风打了个哈欠,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有打架的功夫,还不如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睡你个头!”汪海气得跳脚,唾沫星子横飞,“大白天就想着睡觉,你是想女人想疯了吧!”

柳长风忽然笑了,目光里带了点难得的鲜活:“你有没有意中人?”

汪海脖子一梗,脸瞬间红到耳根,硬着头皮吼道:“关你屁事!”

就在这时,宫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冷喝,像一盆冰水直接浇在汪海头上:“汪海!你吃饱了没事干在这儿胡闹?还不给我滚回来好好看门!”

汪海那股子凶气瞬间泄得一干二净,像个被先生抓包的顽童,低着头一溜烟跑回门口,恭恭敬敬地站到左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柳长风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高和汪海相仿,也有七尺左右,可身形却瘦得像根竹竿,一身灰布衣裳裹在身上,风一吹就像要倒。明明都是守门人,汪海看他的眼神里却全是畏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瘦高个扫了柳长风一眼,目光冷得像冰碴子:“你很想进去?”

柳长风淡淡开口:“也不是很想。”

“懂不懂逍遥宫的规矩?”

柳长风反问:“什么规矩?”

瘦高个吐出两个字:“十两银子。”

柳长风愣了愣,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随手抛了过去。那人抬手稳稳接住,掂了掂,冲宫门努了努嘴:“进去吧。”

柳长风缓步跨过门槛,回头瞥了汪海一眼,就见那壮汉把脑袋埋得更低,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大厅里檀香袅袅,柳长风在冷硬的木椅上足足坐了一个时辰,腿都坐麻了,才看见汪夫人扶着侍女的手从屏风后走出来。她气色红润,指尖捏着青瓷茶杯,慢悠悠地嘬了一口,漫不经心地抬眼:“你还回来做什么?”

“夫人曾说过,入了南海门下,便终身不得离开。”柳长风站起身,声音沉稳,“这次回来,不为别的,只想留在您身边效犬马之劳,尽一个南海弟子的本分。”

汪夫人笑了,指尖轻轻敲着杯沿:“好啊。不过我记得,上次交代你的事,你好像还没做完。”

“弟子惶恐。”柳长风垂首,“如今我已不知林浅的下落,还请夫人明示。”

“算你运气好。”汪夫人吹了吹杯中的茶叶,“她自己回南海了。”

柳长风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执拗:“弟子斗胆请教,林浅到底犯了什么罪?”

汪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问得太多了。”

“夫人有所不知。”柳长风没有退让,“上次失手,就是因为我想不明白,她到底该不该死。剑下不能杀无辜之人,我柳长风做不到。”

“我说她该死,她就该死。”汪夫人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轮不到你多问。”

“夫人此言差矣。”柳长风寸步不让,“就算一定要她死,也该让她死个明明白白,不能让她做糊涂鬼。”

汪夫人脸色骤变,掌力已经在袖中暗暗凝聚,正要发作,就听厅外传来一声厉喝,声音尖利带着盛气凌人的傲气:“姓柳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娘无礼!”

人影一闪,紫衣青年已经落在厅中。他玉面朱唇,腰间悬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锦袍上绣着金线海浪,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身份。柳长风转头看他,眉头微蹙:“我和夫人说话,你凭什么闯进来打搅?”

“他叫汪少情,是我儿子。”汪夫人脸上重新浮起笑意,把到了嘴边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汪少情抬着下巴,眼神里全是轻蔑:“柳公子,常听红絮说你武功不错,我早就想领教一番。不用另选日子,就在这里,在我娘面前,咱们切磋几招!”

柳长风望向汪夫人,对方笑着点头:“这样也好,我也从来没见过柳公子的身手,今日正好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