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到防空洞锈蚀的铁门,用力推开一道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泥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黑暗中,他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剧烈地喘息着,让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油纸包,就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线,一层层打开。里面不是纸条,而是一枚小小的、用极薄卷烟纸卷成的细管,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这种纸,是江一苇利用职务之便,从机要室偷出来的特种纸,遇水不化,韧性极强。
林默涵将细管凑到眼前,就着那点微光,看到了上面用极细的针尖蘸着特殊墨水写下的几行小字。字迹是江一苇特有的、带着点女性化的娟秀笔迹:
“照片已现,魏疑甚。张叛,供高雄沈某。速撤。松山机场,明晚八时,泛美航班,押运行李员‘陈’,左耳后有痣。货存蓝皮箱夹底。此路凶险,慎之。影子绝笔。”
短短几十个字,却让林默涵的血液几乎冻结。
照片果然到了魏正宏手里,而且已经和张启明的供词对上了,“高雄沈某”——指向他已无比清晰。江一苇让他“速撤”,并给出了最后一条撤离路线:明晚松山机场,伪装成泛美航空公司航班的押运行李员,代号“陈”,特征是左耳后的痣,情报藏在蓝色皮箱的夹底。
这几乎是一步死棋。机场是军情局重点监控区域,魏正宏既然已经怀疑到他,必定会在所有出入口布下天罗地网。这条路线,凶险程度不亚于直接闯军情局大楼。而“影子绝笔”四个字,更像是一声叹息,预示着江一苇可能也已暴露,或者,这是他传递的最后一次情报。
林默涵紧紧捏着那枚细小的纸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江一苇……那个总是安静地站在魏正宏身后,记录着一切,眼神却藏着无尽悲悯的年轻人。他为了“海燕”,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春天”,终于燃尽了自己。
愤怒和悲痛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奔涌,却被他死死压住。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必须冷静,像江一苇在绝境中仍然传递出情报一样冷静。
他仔细咀嚼着每一个字。“泛美航班”、“押运行李员”、“蓝皮箱夹底”……这是江一苇用生命换来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魏正宏以为他“沈墨”会困兽犹斗,会试图联系组织,会躲藏在台北的某个角落。或许,他恰恰可以利用魏正宏的这种自信,反其道而行之,走这条最危险、也最意想不到的机场撤离之路。
但风险巨大。那个“陈”是否可信?是否已被魏正宏控制?蓝皮箱里是否早已布下陷阱?一切都是未知。
林默涵将纸管小心卷好,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紧贴着皮肤。然后,他将油纸包的其他部分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就着冰冷的唾液,一点点咽下。粗糙的纸浆摩擦着喉咙,带来刺痛感,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需要从这处防空洞离开,找一个地方,在明天天黑前,彻底研究透这条路线,并准备好应对一切变数的方案。他不能再用“沈墨”的身份,他需要一个全新的、连魏正宏的档案里都可能没有的伪装。
他想起一个人,一个在台北底层摸爬滚打、专门帮人“洗白”身份、制作假证件,但据说良知未泯的“黑户”掮客,绰号“鬼手”。此人神通广大,但索金极高,且行踪诡秘。以前组织觉得风险太大,不主张接触。但现在,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回忆着上次偶然听到“鬼手”可能出没的区域——城西的艋舺,那里是台北最复杂、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是官府势力相对薄弱的角落。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林默涵推开防空洞的铁门,再次融入台北深沉的、杀机四伏的夜色中。他的步伐不再仓皇,而是带着一种走向祭坛般的、决绝的平静。
“海燕”的翅膀折断了,但他的喙和爪,依然锋利。在坠入深渊之前,他要用尽最后的力量,完成那致命的一击,为自己,为江一苇,为所有牺牲的同志,也为海峡对岸,那个等着他回家的女儿。
这一夜,台北的雨声里,除了自然的萧瑟,更添了一抹铁血与悲壮的弦音。而林默涵,这个折翼的隐秘战士,正一步步走向他命运的终局,或者说,新的开端。
(第0631章 上半部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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