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9章 孤巢换羽焚旧影暗室铸新魂

“穿上。”青松命令道。

林默涵换上衣服。镜子里的男人瞬间苍老了几岁,肩膀不再挺拔,眼神不再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麻木和颓废。

“现在,烧了它。”青松指了指角落里那堆属于“沈墨”的衣物——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那件定制的丝绸衬衫,还有那条精致的领带。

林默涵走过去,抱起那堆衣物。这些衣服陪伴了他两年,出入过高雄港的豪华酒会,也在寒夜里为他抵御过风雨。他走到火盆边,没有犹豫,将衣物一件件扔进熊熊燃烧的炭火中。

火焰猛地窜高,吞噬了丝绸和羊毛。那件呢子大衣在火中卷曲、焦黑,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领带上的暗纹在火光中扭曲、消失。

这不仅仅是烧掉衣服,这是在举行一场葬礼。埋葬“沈墨”,唤醒“陈文彬”。

火光映照着林默涵毫无表情的脸。他看着那堆灰烬,仿佛看到自己的前半生在烈火中化为乌有。只有一件事他不能烧——那本《唐诗三百首》和里面的女儿照片。他将书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温度。

“青松叔,”当衣物燃尽,只剩下灰烬时,林默涵开口了,声音果然带上了一层浓重的鼻音,那是模仿鼻窦炎患者特有的浑浊,“沈墨是怎么‘死’的?”

青松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中央日报》,翻到社会新闻版,指了指一条不起眼的角落:“今早六点,高雄港‘墨海贸易行’突发火灾,起因是电路老化。总经理沈墨先生不幸葬身火海,尸骨无存。这是魏正宏的手笔,他急于结案,急于确认你的死亡,以便向南京方面邀功,或者……掩盖他迟迟未能抓到活口的失职。”

林默涵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鼻音的修饰下显得沉闷而怪异:“他想结案?好,那就让他结。只有死人,才不会继续惹麻烦。”

就在这时,前门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一长。

青松眼神一凛,示意林默涵噤声。他蹑手蹑脚走到前门,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这才打开门。进来的是苏曼卿。

她依旧穿着那身墨绿旗袍,但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发髻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看到林默涵此刻的模样,她瞳孔猛地收缩,脚步顿住了。

眼前的男人,虽然身形相似,但气质全变。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儒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和粗粝。尤其是那道新鲜的眉骨伤疤,让她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昨夜还在她咖啡馆里品茶的那个“沈墨”。

“海……陈先生。”苏曼卿及时改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这……”

“曼卿姐,沈墨已经死了。”林默涵用那种带着鼻音的台南腔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台南来的陈文彬。”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走到桌边。她从旗袍的暗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这是你要的东西。魏正宏动作很快,天亮前,全台北的警察和宪兵都会收到沈墨的死亡通知和照片。他这是要堵死所有退路,也是在做给上面看——他抓不到活口,但至少‘消灭’了目标。”

林默涵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份伪造的户籍文件、一张台南中学的毕业照(照片上的人被换成了他,但经过做旧处理),还有一枚“文彬颜料行”的印章。

“还有这个。”苏曼卿又拿出一个小瓷瓶,“硫酸。魏正宏虽然认定你死了,但他多疑。他肯定会去高雄港‘验尸’。你留下的那具烧焦的尸体,虽然面目全非,但如果他非要提取DNA……不,是验血型或者做其他比对,可能会露出破绽。这是给你的。”

林默涵接过瓷瓶,掂了掂。他知道苏曼卿的意思。那具替死鬼的尸体,必须彻底毁容毁迹,甚至毁掉所有可供辨认的生理特征。这瓶硫酸,是最后的保险。

“多谢。”林默涵将瓷瓶收好,“咖啡馆那边呢?”

“暂时安全。我走的时候,魏正宏的车刚离开西门町。张启明还在附近转悠,像条疯狗。魏正宏没抓到你,很不甘心,但他现在更相信沈墨已经死了。不过,他肯定会布下暗哨,等着‘沈墨’的‘同伙’出来活动。”苏曼卿分析道,她的情报能力和判断力总是那么精准。

“让他等。”林默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个死人,是没有同伙的。”

青松在一旁补充道:“从今天起,所有的联络都要中断至少半个月。曼卿,你的咖啡馆要减少活动,不要主动发信号。文彬颜料行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店员都是自己人,或者已经被买通。你今天傍晚过去,直接接手。”

林默涵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天色已经蒙蒙亮。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铅云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