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吃完馄饨,付了钱,重新撑伞走入雨中。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无声的猫鼠游戏。林默涵穿行在台北深夜的街巷里,时而走进热闹的戏院后台,时而拐进死寂的寺庙。他利用地形和人流,几次试图甩脱张启明,但那个如同跗骨之蛆的身影总是能重新黏上来。
张启明太熟悉“沈墨”的行事风格了。他知道这个商人喜欢走僻静的小路,知道他偶尔会去书局翻看经济类书籍,甚至知道他习惯在路过教堂时停下脚步,默默注视一会儿十字架。
这种被昔日同志像猎物一样追踪的感觉,让林默涵胃里一阵翻搅。愤怒之下,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哀。如果不是为了那份关乎千万人性命的“台风计划”,他真想现在就折返回去,用藏在伞柄里的那把微型****,终结这场闹剧。
但他不能。他是“海燕”,他的使命是传递情报,而不是复仇。个人的恩怨,在国家的统一大业面前,轻如鸿毛。
行至西门町附近时,雨势更大了。这一带是台北最繁华的商业区,即便在深夜,电影院散场后的人流也能瞬间填满街道。林默涵加快了脚步,他要利用这短暂的人流混乱,彻底摆脱张启明。
就在他即将穿过一条横街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街对面,靠近那家名为“美都丽”的戏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那是美制别克,车牌被泥水糊住了一半,但林默涵还是认出了那串数字的后三位——那是军情局第三处的公务用车。
车窗摇下了一半,露出一张阴鸷的脸。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林默涵绝不会认错。
魏正宏。
他竟然亲自来了。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窖。魏正宏的出现,意味着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盯梢,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张启明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藏在暗处。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甚至刻意让伞沿抬高了一些,露出半张脸,装作被雨水淋得有些狼狈的样子。他必须让对方确认自己的身份,同时又要表现出并未察觉危险的“正常”。
就在他路过一个垃圾堆旁时,一个穿着破烂的乞丐突然冲了出来,一头撞在他的伞上。
“哎呀!瞎眼啦!”乞丐操着一口地道的台北土话骂道,伸手就要来抓他的衣服。
这是街头常见的碰瓷伎俩,但在此时此地,却显得格外突兀。林默涵心中警铃大作,这绝不是巧合。他侧身一闪,避开了乞丐的手,同时手腕一翻,伞骨尖锐的末端顺势在那乞丐的手臂上划了一下。
乞丐吃痛,缩了回去,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林默涵没再看他,快步离开。但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乞丐身上常有的酸馊味,而是淡淡的烟草味,是那种军情局特供的“新乐园”牌香烟的味道。
这个“乞丐”,是特务假扮的。
陷阱已经合围。
林默涵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前有魏正宏坐镇,后有张启明紧盯,路边还有伪装的地痞流氓。他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周围全是致命的蛛丝。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他现在的位置,距离苏曼卿的咖啡馆只有两条街,距离他自己的颜料行则有四站路。回颜料行是绝对不行的,那里很可能已经被监视。去咖啡馆?苏曼卿刚刚发出警告,此时回去,无疑是自投罗网,也会把苏曼卿拖下水。
唯一的生路,是混乱。
他猛地加快了脚步,不再掩饰行迹,几乎是跑了起来,直奔前方不远处的一家舞厅。那是美军顾问团偶尔会光顾的“夜巴黎”。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云集,是混乱的代名词,也是目前唯一的避风港。
他冲进舞厅,瞬间被震耳欲聋的爵士乐和浑浊的烟酒气包围。旋转的彩灯下,男男女女像鬼魅一样-扭-动着身体。林默涵挤过人群,故意撞倒了一个酒瓶。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喧嚣中并不响亮,但足以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侍者过来呵斥,舞客们侧目而视。林默涵连连道歉,顺势挤到了角落的吧台边。
他从吧台镜子的反光中看到,张启明也冲进了舞厅。他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在门口张望,眼神急切而贪婪。但面对这混乱嘈杂、充斥着美军和江湖人的场面,他显然有些畏缩,不敢贸然深入。
几秒钟后,林默涵看到魏正宏也出现在了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雨棚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舞厅内部。那目光冰冷、精准,似乎能穿透迷离的灯光,直抵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