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忽动。不是沸,是醒。水面浮起一层极薄玉膜,膜上现五岳云气之影,转走如活——正是郗仲珩《九霄环佩璧》毁前之魂,七年来随玉禁散于天下水系,此处最浓。
玉膜凝形,成老者枯坐之像,空瞳望拙朴子。
拙朴子道:“仲珩师,你不在内库,在此潭。霍琅压你碎玉,你散为水魄。今日我删潭口九厘,你便肯浮。”
空瞳老者开口,声如玉相磨:“完璧。你焚玉那夜,我就在火烬三粒里。”
拙朴子摊掌,青黄黑三粒尚在。
“青是我左瞳,黄是我右瞳,黑是我咽下那半合玉屑。”仲珩影淡,“你眉骨玉疤,是我指痕。我琢了你三十年,你不知。”
拙朴子静:“师琢我何用?”
“琢你受劳。不受雕琢之劳,见不到‘无不为’——无不为不是万能,是本来具足,不假外求。你焚玉,是删赘;我留三粒,是留种;这潭圆口是村人定的方圆,我沉此七十年,等一个肯磕缺它的人。”
仲珩影转向两童:“放了。”
村老不敢动。拙朴子以钝刀割绳,童跌,伏地喘。
“龙呢?”村老四面看。
仲珩影笑:“龙是玉魄聚形,本无龙。潭圆则水死,水死则村人怕,怕则献童,献童则潭圆——环也。今缺其圆,水活,龙散,环断。”
言毕,玉膜塌,潭面平如镜,映九缺之天。
拙朴子把青黄黑三粒掷入潭。粒沉,潭底遥传三声磬响,如答。
是夜,村人见崖上“宁”字撇画处,露珠续坠不止,坠处生一株玉草,草叶仅一片,叶脉写“见无不为”。
##四、不速之客
拙朴子居崖二十年,不琢一器,只“磕”物:磕缺村井栏,井水冬不冰;磕缺庙钟唇,钟声及远不刺;磕缺己钝刀背,刀背生弧,可削风成笛。
人渐来。来者不问玉,问“怎么磕”。
拙朴子答:“不是磕。是听。物有想缺之处,你帮它缺。叫删,不叫琢。”
有邺都逃匠裴砚,携司刑铜牌来,叙仲珩事、温执如事、玉袖事。拙朴子听罢,指崖字:“他们解的是刀谱,我解的是崖。同一十六字,崖比我早三百年题,我不过应声。”
裴砚奇:“题者谁?”
“题者不是谁。是山自己。山被云琢,被雷琢,被雪琢,琢到不想琢了,便题这两句。人以为是仙,仙以为是山。”
裴砚默然,留半年,学“磕缺”,磕缺自己铜牌一角,牌剩“司刑”半字,悬腰间,自称“司半”。
景和十二年春,霍琅已诛,新帝弛玉禁,遣使征拙朴子入邺都复玉坊。使持节至苍梧,见茅棚无人,崖下有一石案,案上钝刀,刀旁朽木一块,木中鹤睁眼,与温执如囊中鹤一般无二,唯翅尖缺一角——恰是拙朴子眉骨玉疤之形。
使回报:拙朴子不见,留鹤示意。帝命藏鹤于博物院第三十七号匣,与仲珩真迹、执如玉袖同贮。
三百年后,讲解员指匣内三物:玉鹤(执如)、玉袖(拙朴子前世温完璧)、断铁尺(裴砚)、钝刀(仲珩—拙朴子递传),笑对客:
“四人同匣,其实一人。仲珩是受劳的,执如是删赘的,完璧是焚执的,拙朴子是磕缺的。名字换四次,刀只一把。”
客问:“十六字真解?”
讲解员指崖照:“山题的,山不解。人解人份,山解山份。你受雕琢之劳,才看见自己本无不为;你别拿方圆卡死自己,该成的自己就成——不速,是不催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