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削得极慢。每一刀下去,不是取玉形,而是顺玉中旧痕——那些被砸碎前原本的琢线,断口处的呼吸。
裴砚起初以为他疯,渐渐却看出异样:碎玉随他刀走,竟微微移位,如死鱼随潮。
削到第七百刀,执如停手,以掌按地。
“不是掀。”他说,“是请。”
“请?”
“郗先生把自己琢进了玉里。玉碎,他不碎,只是散了。散者,聚之以神,不聚之以力。”执如起身,钝刀点向碎玉堆东南角,“那里,他闭着眼,等一个肯删赘肉的人。”
裴砚拔铁尺,欲撬。执如拦:“不可。你用尺,他是刑;我用刀,他是删。你来,他不肯醒。”
裴帘退开。
执如单膝跪,钝刀竖执,如执笔。他闭眼,似睡非睡,腕子极轻地一颤——
刀尖点碎玉。
咔。
一声极清极细的响,像冰箸击瓷。碎玉堆自东南向西北,裂开一道缝,宽不及指,深不见底,缝中逸出淡淡暖雾,雾里有檀腥气。
执如探臂入缝,攥住雾,缓缓提起。
雾被他拎出来,在半空凝成人形:枯瘦,高冠,袖口有琢痕如山脉。人形落地,化为一老者,盘坐,睁眼。
眼是空的,瞳仁处嵌两粒极小玉籽,转一下,便映出执如的脸。
“来人……”老者开口,声如玉相磨,“报庚帖。”
执如道:“景和九年,春,温执如。无庚帖,有朽木。”
仲珩空瞳转向朽木,停片刻,忽笑——笑声像玉磬缺角:
“木中鹤,闭眼三百年,等你来删雷痕。好。你唤我,要什么?”
裴砚抢道:“要你那十四字真解!”
仲珩不理他,只看执如。
执如道:“不要解。要你再看一眼,玉本是什么。”
仲珩默然,伸掌。执如把钝刀搁他掌心。老者握刀,手抖如风中秋叶,却忽然一刀向虚处劈去——
劈空。
可碎玉堆里,无声无息,浮起一块东西。
不是玉,不是石,是半透明的一团,形似未琢之璞,内里隐约有五岳之影、云气之转,正是《九霄环佩璧》被毁前的“魂”——七年来压在碎玉下,未散。
仲珩以刀尖点璞魂,轻声念: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
念到此,他顿住,看执如:“后半,你接。”
执如接: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
仲珩颔首,刀锋一转,璞魂裂为两半。一半落地化灰,一半飞入执如囊中朽木。朽木“咯”一声,表皮蜕落,露出里头玉质,玉上鹤睁眼。
“解了?”裴砚急问。
仲珩摇头:“没有解。是还了。”
“还什么?”
“还‘见无不为’之意。”老者起身,身形渐淡,“宁,是宁愿之宁,非安宁之宁。宁可受雕琢之劳,方能见‘无不为’之境——无不为者,不是什么都做,是本来具足,不假外求,故无可不为。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方圆之体,岂是规矩定死的?你不催它,它自己成。玉如此,人如此,国亦如此。”
他看裴砚:“霍琅懂规矩,不懂不速。他逼玉成器,玉死。他逼国成法,国枯。”
又看执如:“你删得动雷痕,删不动人心。去吧。”
话音落,人散为雾,雾回碎玉。碎玉“哗”一声塌平,再无缝隙。
裴砚愣立。执如已拾囊起身,囊中朽木今是玉鹤,温润生光。
“你……”裴砚喉结动,“仲珩真魂没了?”
“没没。”执如推门,“他回玉里了。玉在,他在。玉不在,他也不在。可玉总会不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