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杭新城的梅雨季,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雨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督导组进驻的正式通知,一份是解宝华签发的"关于规范调查程序"的内部通报,还有一份,是今早送到他手上的匿名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见好就收,莫要赶尽。"
他拿起打火机,把信纸烧了。火苗舔舐纸面的时候,他想起三年前在老单位,也有人给他递过类似的东西。那时候他没听,现在更不会听。
敲门声响起。
"进。"
韦伯仁夹着文件夹进来,脸色不太好。这位市委一秘最近瘦了一圈,眼袋青黑,西装袖口的扣子都少了一颗。
"买书记,督导组明天上午九点正式进驻,组长是从省里下来的,叫陆明远。"
买家峻转过身:"陆明远?我听说过,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办过几桩大案。"
"对,就是他。"韦伯仁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随行八人,其中三人来自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我整理了他们的履历和近期动向,您过目。"
买家峻接过文件夹,一页页翻看。韦伯仁站在旁边,手指微微蜷缩着。
"你最近怎么了?"买家峻头也不抬地问。
韦伯仁愣了一下:"没怎么,就是睡不太好。"
"解宝华找过你?"
沉默了几秒。
"前天晚上,秘书长让我去他办公室,问了督导组的情况。"韦伯仁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让我……想办法了解一下陆明远的底线。"
买家峻合上文件夹,看着韦伯仁:"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刚调来不久,跟省里不熟。"
"他信了?"
"不知道。"韦伯仁苦笑,"买书记,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我爸以前跟我说过,站错队不可怕,可怕的是站到悬崖边上还不知道收脚。"
买家峻没说话,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递给韦伯仁。
"你爸说得对。"他把水放在韦伯仁面前,"但悬崖边上的人,往往不是不知道收脚,是脚被别人拽着。"
韦伯仁接过水杯,手微微发抖。他喝了一口,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买书记,解宝华上周在云顶阁请过客,我查了当天的消费记录,包厢是顶层的''揽月厅'',消费八万七千。签单人是解迎宾的公司。"
买家峻眼神一凝:"有照片吗?"
"没有。但服务生说,当晚除了解宝华和解迎宾,还有一个人——杨树鹏。"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买家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杨树鹏什么时候开始跟解宝华直接见面的?"
"以前都是中间人传话,这是第一次三方同席。"韦伯仁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解宝华的秘书小宋,上周五请假了,说是回老家办事。但我托人查了,他没出省,而是去了深圳。"
买家峻点了点头:"你做得对,这些信息很重要。但以后不要自己查了,太危险。交给督导组的人。"
韦伯仁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买书记,我还有个担心——督导组刚来,解宝华和解迎宾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先发制人。"
"我知道。"买家峻走到窗前,雨下得更大了,"所以明天督导组进驻的欢迎会,你全程跟着,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谁坐哪个位置、谁说了什么话、谁没到场——一个都不要漏。"
"明白。"
韦伯仁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买书记,您……自己也要小心。解迎宾那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买家峻摆了摆手,没回头。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雨声。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
"常部长?我是买家峻。明天督导组进驻,您那边准备好了吗?……对,干部考核档案的事……好,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督导组进驻,表面上是上级对沪杭新城调查工作的支持,实际上是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开始。解宝华不会坐视不管,解迎宾更不会束手就擒。而他买家峻,夹在中间,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走路。
但他没有退路。安置房停工的时候,那些上访群众站在市政府门口淋雨的样子,他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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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沪杭新城市委大楼三楼会议室。
督导组进驻欢迎会,规格不低。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正面是陆明远——五十出头,寸头,眉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朴素得不像省里来的领导。
买家峻坐在陆明远右手边。左侧是解宝华,再往左是常军仁、分管城建的副市长、纪委书记……韦伯仁坐在后排做记录。
解宝华今天气色不错,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主持会议,开场白四平八稳,先欢迎督导组,再肯定前期调查工作,然后话锋一转——
"当然了,调查工作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影响正常的经济发展大局。沪杭新城是省里的重点发展区域,招商引资不容易,如果因为个别案件的调查,让投资者产生顾虑,那就得不偿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