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开幕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很细的雨。
雨丝细得不像雨,倒像是谁在半空中抖开了一匹湿漉漉的丝绸,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还没等伸手去擦就干了。外滩一带的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马路两边新装上的电灯,黄的白的碎成一片,像是有个顽皮的孩子抓了一把星星撒在了水洼里。
阿贝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住在绣坊后院的阁楼上,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脸盆架,但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有棱有角,枕头拍得松松软软,窗台上搁着一个粗陶罐子,罐子里插着几枝从苏州河边摘来的芦苇,芦花白蓬蓬的,像刚蒸好的米糕。这是养母教她的——房子可以小,但不能乱;日子可以苦,但不能脏。
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圆镜子梳头,木梳从发根拉到发尾,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她的头发又黑又密,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红头绳扎了个蝴蝶结。那是养母去年过年给她买的红头绳,她一直舍不得用,今天才从包袱底下翻出来。
“阿贝,你紧张啊?”楼下传来绣坊老板娘的声音。
“没有!”阿贝冲楼下喊了一嗓子,声音又脆又亮,像一颗青枣从树上掉下来砸在石板上。
老板娘笑了,笑声从楼梯缝里钻上来:“不紧张你天不亮就起来梳头?展览会九点才开门呢!”
阿贝没有回答。她把辫子甩到身后,站起来拉了拉身上的蓝布衫子。这件衫子也是新的,是老板娘提前支了她三个月工钱让她去扯布做的。衫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她自己设计的花样——不是传统的花鸟鱼虫,而是江南水乡最常见的东西:几茎芦苇,一叶扁舟,船头蹲着一只鹭鸶。针脚细密灵动,芦苇的穗子用了深浅不一的灰色丝线,远远看去毛茸茸的,像是真的有风吹过。
她深吸一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揣进怀里。布包里是那半块玉佩。
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弄堂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墙根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快要滴下来。阿贝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是她参展的绣品《水乡晨雾》——快步穿过弄堂,拐上了大马路。她走得很快,步子大而稳,不像上海滩那些穿高跟鞋的小姐们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她从小跟着养父划船打鱼,脚底板踩过船帮、踩过河滩、踩过滑溜溜的码头石阶,早就练出了一副稳健的身板。养父说过,阿贝要是生在富贵人家,那也是要读洋学堂的料——可她偏生在了渔船上,那就得学会在晃荡的船板上站稳。
到了博览会的场馆外面,阿贝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西式建筑的大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门真高啊,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栋房子都高。门廊上竖着四根大石柱子,柱头上雕着卷卷曲曲的花纹,门楣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红绸横幅,上面写着“江南绣艺博览会”几个大字。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黑色小汽车,穿西装打领带的洋人和穿长袍马褂的中国绅士们互相鞠躬寒暄,夫人们撑着洋伞,戴着缀羽毛的帽子,三五成群地往门里走。
阿贝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蓝布衫子,把竹篮子往怀里抱了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面倒是新的,但鞋底已经沾了泥。她在门口的棕垫上使劲蹭了蹭鞋底,又蹭了蹭,直到蹭干净了才敢往里走。
展厅比她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大。玻璃穹顶高得让人眩晕,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被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展厅里摆满了绣架和展台,各色绣品琳琅满目——苏绣的猫、湘绣的虎、蜀绣的芙蓉、粤绣的百鸟朝凤,金线银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穿着体面的太太小姐们在展台前流连,身后跟着拎包的丫鬟或听差,点评哪幅绣品针脚细密,哪幅配色俗气。
阿贝抱着自己的竹篮子,穿过这一片锦绣繁华,找到了主办方分配给她的展位。那是最角落的一个小展台,紧挨着消防通道,光线暗淡,位置偏僻,和正中央那些大户绣坊的展位隔了整整一个展厅的距离。
“就这儿?”阿贝问带路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是个梳着分头的年轻人,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阿贝绣坊’?就这儿。放好东西别乱走动,下午有评委来打分。”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竹篮子别搁展台上,看着寒碜。”
阿贝没有生气。她知道自己在这儿不算什么。在这个遍地黄金的上海滩,一个从水乡来的、连正经绣坊都没开起来的年轻女子,能有一个角落安放自己的绣品,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