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工业时代的民心

天授十四年六月廿四卯时三刻,朱雀大街。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长安城的夜色,但这条帝国中枢的南北通衢已提前苏醒。

并非因为早市的喧嚣——今日的市集已被金吾卫提前清场戒严——而是因为三百辆四轮蒸汽平板车正从安化门隆隆驶入,每辆车都载着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长条形重物,在青石板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车队最前方,皇太孙李易骑着格物院特制的“铁马”——那是以蒸汽机驱动后轮、配有铬钢链条传动装置的两轮机械,身披天授十四年式将官甲。

这身铠甲已非传统意义上的甲胄:胸甲由三毫米铬合金钢板冲压成型,内衬南洋橡胶与棉麻复合缓冲层,关节处采用精钢轴承连接,总重仅十八斤,却可抵御百步外线膛枪射击。

头盔前方嵌着单片护目镜,镜片是格物院玻璃所最新研制的防爆琉璃。

李易身后,三百名太孙卫队成员分列三队。

左队持后膛定装步枪,枪身铭文“铁脊山兵工厂·天授十四年制”;右队配六发转轮手枪与铬钢腰刀;中队列十二门可分解驮载的75毫米管退式速射炮,炮车车轮包裹着南洋橡胶。所有人的右臂都系着红色布条,上绣金色“工”字——这是三日前刚颁布的《大唐工业振兴特别法案》规定的工业体系人员标识。

“禀太孙,车队已全部进入朱雀大街。”卫队长陈平策马上前。

这位岭南水师陆战队指挥使在铁脊山伏击战后被调至长安,他脸上还带着四月廿五那场战斗留下的浅疤,那是被苦味酸炸药迸溅的碎石所伤。

李易抬起右手,整个车队随即停下。

蒸汽机的排气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白色的水汽在晨光中升腾。

他看向街道两侧——那些本该开张的店铺门板紧闭,但二楼窗口隐约有人影晃动。

百骑司昨夜已暗中通知沿街住户今日有要务,要求紧闭门户不得外出,可好奇心总是压过恐惧。

“时辰还早。”李易看了眼腰间怀表——这是格物院钟表所参照他提供的图纸试制的首批量产型,表壳为铬钢镀金,表盘上“天授十四年·大唐格物院监制”的字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按计划,辰时初刻流民才会从东市方向过来。”

“但世家的死士可能会提前混入。”陈平压低声音,“苏统领的密报说,王仁祐昨夜子时在永宁寺密会时,特意要求死士提前半个时辰行动,打算先控制朱雀门外的望楼。”

“那就让他们控制。”李易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百骑司在望楼里准备了‘惊喜’。”

话音未落,东面传来隐约的喧哗声。

起初只是零星的叫喊,随后如潮水般扩散,夹杂着金属碰撞、木板碎裂的杂音。

陈平立即举起望远镜——格物院光学所的最新制品,六倍放大,镜片镀有减反光膜——望向东市方向。

“来了。”他沉声道,“约八百人,前列持棍棒农具,后排有三十余人携带燧发短铳。等等……队伍中间有四辆板车,用油布盖着,车轮压痕很深。”

“野战炮。”李易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拂菻商馆上月‘失窃’的那四门六磅后膛线膛炮,果然落在世家手里了。”

他策马缓缓前行,车队跟随移动。

三百辆平板车在朱雀大街中央排成两列纵队,车夫——实际都是百骑司暗桩假扮——掀开油布。

晨光洒在裸露的金属表面,反射出冷冽的银灰色光泽。

那是钢锭。

每块钢锭长六尺、宽二尺、厚一尺,侧面用阳文铸着“大唐工业振兴·铁脊山四号高炉·天授十四年六月”的字样。最前方的二十辆车上,钢锭表面还额外铸有浮雕:左侧是大唐疆域图,从辽东至波斯湾,从漠北至南洋诸岛;右侧是工业符号——齿轮、蒸汽机、铁轨、灯塔、舰船;正中是八个隶书大字:

民富国强,工造盛世。

“让百姓看见实物。”李易对陈平说,“让他们知道,世家拼命想烧毁的高炉,产出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能铺铁路、造舰船、建工厂、制农具的实实在在的钢。一块钢锭重三千斤,这里三百车就是九十万斤。而四号高炉一天的产量,是这的六倍还多。”

此时流民队伍已从东市街口涌入朱雀大街。

领头的是个四十余岁的粗壮汉子,满脸络腮胡,右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是早年做石匠时被锤子砸伤的。

他叫刘三,工部档案记载:贞观十九年参与洛阳龙门石窟扩凿工程,因独创“分层凿岩法”提高工效三成,获将作监嘉奖,赐钱五十贯。

天授十三年铁路局成立后,曾招募有经验的石匠参与路基开凿,日薪一百二十文,刘三报名后被录用,但在培训三日后不告而别。

刘三此刻举着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棍,棍头绑着块破布,布上墨迹淋漓地写着“清君侧”三字。

他身后的人群大多是类似装扮: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持农具棍棒,眼神茫然中带着被煽动起的激愤。

但仔细看会发现,真正凶悍的是混在人群中的那三十余人——他们虽也穿着破旧衣服,但步伐稳健,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

更明显的是队伍中间那四辆板车,每辆车由八名壮汉推行,车轮在石板路上压出深沟。

“停!”刘三在距离车队百丈处举起木棍。流民队伍缓缓停下,与太孙卫队形成对峙。

李易独自策马向前,行至两阵中间。

晨光已完全铺满街道,将他身上的铬钢铠甲照得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