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凌晨一点。
杀手坐在审讯椅上,姓名栏里写着两个字:无名。
他说自己叫无名,身份证、护照、手机,一概没有。现场缴获的只有一把俄制消音手枪、一个装备袋、三套伪装服、两千欧元现金,以及一部没有SIM卡的旧款诺基亚。
弹道专家比对过,枪杀了阿彪的那两发子弹,就是从这支枪里射出去的。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可铁证如山,不代表开口。
“职业习惯,一枪头部,一枪胸口。”陈光荣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审讯室里的人,声音低沉,“这人的坐姿、呼吸节奏、眼神落点,都是受过反审讯训练的。我见过被俘的雇佣兵,就是这个状态。常规审讯,半年都撬不开。”
审讯室里,赵宗华已经轮了两班,嗓子都哑了,对面的人像一尊石雕,问十句,眼皮都不带抬的。
“要不……上技术手段?”王霄小声提议。
“没用。”陆诚摇头,“受过反审讯训练的人,底线问题是防不住的,他的训练会让他什么都不说。审这种人,不能问,只能看。”
陆诚端着一杯热水走进审讯室,没有带卷宗,没有带任何文件。他把水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距离杀手一米五的位置——这个距离,比常规审讯近了整整一米。
杀手的眼皮抬了一下。
陆诚开始观察。
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他的手,看他的脸,看他呼吸的频率。
十分钟,二十分钟。
“你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有陈旧性骨折,愈合得不好。”陆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枪械后坐力造成的劳损性骨折,说明你用大口径狙击枪的年头不短,至少十年。”
杀手面无表情。
“你的左耳听力比右耳差,别人从左边跟你说话,你的头会微微右转。长年处于枪口爆音环境的人才会这样。”陆诚继续说,“你的牙,右侧后槽牙有长期的磨牙痕迹,压力性磨牙。还有——”
陆诚的目光落在杀手的手腕上。那条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曾经贴着什么东西,最近才揭掉。
“你手腕上,原来纹着一个纹身,最近用激光洗掉了。洗得不干净。”陆诚盯着他,“我们请纹身师看过残留的色素轮廓,是一个‘寿’字,旁边有一朵小花。这种纹样,在中国南方农村,一般是子女为父母祈寿纹的。”
杀手的呼吸,停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你母亲还活着。”陆诚说,“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怕出事的时候,警察顺着你手腕上的‘寿’字找到她,所以洗掉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我说这些,不是要威胁你。”陆诚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是想告诉你,你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件武器。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牵挂。但你的手腕告诉我,你有。”
“武器不需要牵挂,所以武器杀人的时候不会手抖。但你会洗掉那个纹身,就说明你不是一件纯粹的武器。”
杀手第一次正面看向陆诚,眼神里翻涌着什么。
“我办了很多案子,见过太多结局。”陆诚缓缓道,“枪毙的,无期的,也有立功换新生的。区别只在一条线,你倒下去之前,心里有没有一个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你母亲还有几年好活,你算过吗?”
杀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陆诚站起身,把那杯热水往他面前推了推,“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想想你母亲以后每年清明,是去给儿子烧纸,还是能等到儿子回家吃顿饭。”
陆诚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从今天起,你的一日三餐,我们会按南方做法,加一份青菜豆腐汤。北方厨师做得不地道,你别嫌弃。”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