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梦中雪纹(二)

枯树林里走出来了活人俑。

三十几具,一字排开。每一具活人俑身上都裹着暗红色的陶土,陶土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黑烟。俑兵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不是迈步,是滑动,脚底板贴着地面往前蹭,蹭得泥土翻起来,留下一道一道焦黑的拖痕。

俑兵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两个黑窟窿。窟窿深处有两点红光在跳,像是两颗烧红的炭。

然后它们开始自燃。

不是从外面烧。是从里面烧。第一具活人俑的胸口忽然鼓起来一块,鼓得很大,把陶土撑得裂开,裂纹从胸口往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裂纹里都涌出黑色的火焰。俑兵张开嘴,嘴里喷出来的不是惨叫声,是鸦叫。“嘎——”一声,又尖又长,紧接着整个人炸了。不是炸成碎片,是炸成黑鸦。几十只黑鸦从炸裂的陶土里钻出来,带着焦臭的热风,扑向摘星台。

第二具炸了。

第三具炸了。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炸了。

三十几具活人俑在几个呼吸之间全部自燃爆炸,炸成上千只黑鸦,在摘星台上空盘旋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鸦群的叫声震耳欲聋,每一声鸦叫都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里,扎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砚把苏清晏护在身后,抬头看着天上那个鸦群漩涡。漩涡正中心有一团黑火在翻滚,越滚越大,越滚越浓,边缘已经开始往下滴了。黑火滴落的速度很慢,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砸在石板上就是一个拳头大的坑。

“财气纸兵怕黑火。”沈砚忽然开口,语速很快,“但黑火怕什么?”

“怕水?”温晚舟趴在地上说。

“不是。”苏清晏从沈砚背后探出头,盯着天上那团黑火漩涡,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黑火怕气运。谢无咎的黑火烧的是活人的气运。气运越旺烧得越旺。气运枯了,黑火自己就灭了。”

“那不正好?”霍斩蛟把自己那件被烧得千疮百孔的黑甲从身上扯下来,“老子命硬气运厚,烧不死我!”

“你闭嘴。”温晚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气运再厚能有沈砚厚?人家是无垢之体,你的气运是跟阎王爷赊来的!”

沈砚没听他们俩斗嘴。他站起来,把苏清晏挡在自己身后,仰头看着天上的鸦群漩涡。无垢之体的气运从他体内往外涌,不是主动释放的,是被黑火牵引出来的。那些黑火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整个漩涡猛地往下压了十丈,黑火滴落的速度加快了三倍,砸在石板上“嗤嗤”作响。

“它在吸我。”沈砚说。

“什么?”苏清晏没听清。

“黑火在吸我的气运。它闻得到无垢之体的味道。它想吃我。”沈砚咬着牙说,“谢无咎在这群鸦里留了一道意识。他在找我。”

鸦群俯冲下来了。

上千只黑鸦同时收拢翅膀,从漩涡里脱出来,像一千支黑色的箭矢,齐刷刷对准沈砚俯冲。鸦嘴张开,每一张嘴里都含着一团黑火。上千团黑火在俯冲的过程中连成了一片,在半空中铺开成一张黑色的火网,兜罩下来。

赫兰银灯从角落里弹了起来。

她左眼还在淌血,浑身是伤,走路都打晃。但她站起来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地上拽起来的。她右眼瞳孔里那颗星子正在发亮,银白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涌出来,把整个眼球都映成了月白色。

她张开嘴。喉咙里滚出来一串音节。不是草原上的语言,不是中原的语言,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狼嚎又像是风吼的声音。音节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回音,回音在摘星台上弹来弹去,每弹一次就放大一倍,到最后整个摘星台都在震。

月白的光从她右眼里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