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缝:“真是一孝子,你说要是你爸在天之灵看见你接二连三抓错凶手,会怎么想?”
季邺南看着他,神色淡淡,不为所动。
只听他接着道:“听说除了我,你还调查顾清明?反正我已经进来了,瞒着也没什么用,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愿叫你安生,实话告你吧,顾清明跟你爸那事儿压根没关系,你查错方向了,白费功夫。”说着他又开始狂笑,“我们老几个太熟了,多少年交情,你爸那点儿事谁不清楚,可谁都不愿告诉你,我今儿兴致好,就由我来告诉你吧?”
季邺南的一只手还搁在桌上,曲着的指头渐握成拳,似隐忍极大一股怒气,青筋暴露的拳头微微颤抖。
吴尚德往他手上扫了一眼,道:“看来你也不是那么蠢,早知道顾清明和你爸那事儿没关系?”不等他回答,又说,“既然如此,你何必费功夫调查他,明知不是他干的,还非叫自己相信是他干的,何必自欺欺人?”
语毕,似想到了什么,吴尚德第三次爆发出愉悦的笑声:“听说你全心全意维护的那丫头姓温?”
他的力气已忍到极限,和桌子轻微磕碰的拳头终于忍无可忍,狠狠砸了下去,伴随着剧烈颤动的木桌,他低哑着嗓子吼吴尚德:“闭嘴!”
吴尚德瞬间仿佛乐到人生最高点,直笑得发不了声,半天才睁了眼看他:“你还真能自欺欺人啊,你想干什么?随便抓个替死鬼给你爸交差?以求个心安理得,再和杀父仇人的女儿结婚?回头带人往你爸坟前一跪,说这就是你儿媳妇?那你爸得……”
话未说完,木桌已被起身的他一脚踹飞,有人闻声闯进来,只见他从容地整了整衣服,目光寒冷,神色严峻,出去时,身后还有吴尚德响彻整间屋子的狂放笑声。
伴随那渐行渐远的笑声,他迈开长腿,一步步加速,到走出那幢大楼,似已跑起来。天空刮起了大风,法院外的白杨树迎风摇曳,周围的静物似被清水洗过一样,格外清晰明亮,他站在安静祥和的阶梯上,听见自己的心跳阵阵如雷。
片刻后,他从裤袋掏出钥匙圈,已经磨损的塑料壳里嵌着张一寸大的圆形照片,那是五年前温渺的笑脸。当年的温渺爱跳爱闹,打着此生最爱季邺南的口号满校园跑,她像条鱼,灵活穿梭在每个角落,将他堵在实验室门口时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也不说话,只跟着他走,等他恼怒回头,她便笑脸相陪,讪讪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碰巧顺路嘛。”
等回到宿舍卸了背包,看到拉链上栓的钥匙扣才明白,她哪是顺路,分明是故意。那时他不懂她,很心烦她,连看也不看,随手掰扯了那东西丢进垃圾桶,但是力道偏了,叮铃哐当的钥匙扣掉在了垃圾桶旁边,紧挨着书柜,他也懒得再收拾。
谁知后来他突然被送走,根本没机会和她见面,走前老钟紧催慢催,他却坚持去宿舍找一东西,翻遍了所有抽屉,拨拉了整个书柜,却找不出任何一样和她有关的东西,连张照片也没有。
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忽然就想起了当初的钥匙扣,于是蹲下四处寻摸,最终是跪爬在地上,从书柜底下摸出来的。
那张笑脸像是从大张照片抠剪出来,边缘参差不齐,看上去毛毛的。他摊在手心,仔细看她的脸,直到一滴水晕染了整个画面,抬头一看才知是下雨了。
等他匆匆上了车,雨点已经越来越大,他在开了半扇窗的车厢里抽了一支烟,接着将车驶向八宝山,漆黑的车身快速穿梭在雨里,像匹被抽鞭的马,雄傲却孤独。
停车之后他去店里买了束花,抱着鲜花上山,也不打伞,繁密的细雨淋湿他的肩,加深了西装颜色,他一步步往前走,皮鞋踩在水里再抬起来,成一道道水洼,沾湿了裤脚。四周很静,雨水落进繁茂的松针树丛,掩了多余的动静,只剩包花的塑料纸上传来簌簌雨声。
他走到一座墓碑前,盯着碑前的黑白照片,那是季渊生前最后一张,在北戴河凉亭,那会儿还没生病,拐杖也不用,人很精神,每天沿海溜一圈,他过去住,总给他讲很多道理,说得最多的一句是,有抱负之人,不应当为情所困。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雨水顺着发尖往下滴。天色越来越暗,最终他将手里的花束放在碑前,说了一声:“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