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渺渺兮予怀 白小侃

副主任一把抢了过来:“这文件我去替你送。”

其时她宁愿顶着烈日跑大老远去送文件,总好过干巴巴地对着一堆旧物嘚啵嘚啵老半天。这几天工作强度太高,她脚下都长茧了,明明已经升职了,怎么还三天两头重操旧业呢。但是领导都发话了,她只得照办,小腰板往那儿一挺,丁字步往那儿一站,这专业气势就出来了,接着进入展厅,从商鼎一路讲到金酒注,面上的笑容温和可亲,字正腔圆的声音柔中带细,只听她道:“该器物出土于宋徽宗陵墓,造型端庄,雍容华美,盖顶嵌玉,红宝石为钮,肩部嵌宝石七颗,腹部各嵌一条玉雕盘龙,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秦钦始终带着浅浅笑容,讲解的过程中一言不发,等到结束时才淡淡道:“刚才你讲错了一地儿,那酒注不是出土于宋徽宗陵墓,是宋神宗。”

温渺脸上一红,尴尬不已,心中暗暗叫唤,他爷爷的,你丫比我清楚这玩意儿的来历还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给谁看呢,我能不知道那是宋神宗他老人家的陪葬品?一时大意口误而已,你一大男人跟这儿斤斤计较什么。

旁边有学生模样的人许是觉得太尴尬,于是放低了声音惶恐地叫了一声:“秦老师……”

温渺咧嘴一笑,声音甜甜道:“秦老师说得对,刚才是我口误,没想到秦老师不仅会跳舞,知识也这么渊博,当你的学生真是有福了。”

他也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温渺惦记着选址的事,匆匆忙忙道别之后便换了衣服拎了包准备出去一趟,却在刚换下衣服时接到倪翼妈的电话,原是温如泉在卫生间摔倒了,人刚被抬上120,这会儿正往医院走。温渺吓坏了,抛下公事慌慌张张往外冲。

人刚下了阶梯,却听有人喊了一句:“你上哪儿去?”

温渺抬头,只见商务车的驾驶座里探出一只脑袋,正是刚才那位叫秦钦的人。

她伸长了胳膊一边打车,一边和他说:“去趟医院,你们这就走了啊,欢迎下次再来!”

话语间,商务车拐了弯停在她面前,秦钦说:“上来吧,我稍你一程,刚好顺路。”

温渺心急如焚,偏博物馆附近来往的出租很少,于是不假思索上了车,等坐下后才反应过来,问:“北京这么多家医院,你都不知道我要去哪家,怎么就顺路了?”

秦钦递了瓶矿泉水给她:“你去哪家?”

“……北大三医院。”

“嗯,就是这家,刚好顺路。”

“……”

后座的几个学生不时用眼风交流,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温渺无心玩笑,一路沉默,等赶到医院,一张脸更是阴沉得吓人,只见温如泉坐在病床上,胳膊和头上都被缠了绷带,眼窝上一圈紫,颧骨上一抹青,眉骨肿了,嘴也歪了。阴沉之后她又差点哭出来,因为老头儿似乎压根儿忘记发生什么,见她来了,还笑眯眯地招招手:“渺渺你过来。”

她跑过去,想摸他的脸,又怕他疼,于是摸摸老头儿的头,问:“疼吗?”

温如泉咬着吸管喝水,摇了摇头说:“指导员带回一条大黄狗,忒凶了,咬了队里好几个人,我们几个费了老半天劲儿才制住它。”

他的记忆又跳回到很久以前,飘忽的意识竟连身体的疼痛也一并带走,温渺看着心疼,加上大夫还说温如泉的情况不乐观,说他的记忆力仍在持续退化,并且伴随轻度抑郁症。温渺想不通,老头儿那么开朗一人怎么会有抑郁症,何况如今他把很多事都忘了,既是忘了就更不应该患这病。这样一想,更加放心不下,因为医生说这病的诱因很多,虽然很多事被他忘了,但也有可能是潜意识的作用,那些最想掩盖的事实际并没有忘掉,从这层面来说,为此抑郁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如果真是这样,温如泉又有什么事是最想掩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