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七侧首看他,薄唇微勾,语气淡然:“天下赌坊,十坊九诈,寻常套路罢了,江湖随处可见。”
“可套路不该用来坑害穷苦百姓。”
花千手目光坚定,望向喧闹的赌坊深处,字字诚恳:“赌之一道,可博弈心智,可论定输赢,可悟透人心格局,唯独不该用来谋夺苍生血汗,逼得人家破人亡。”
他自少年摸牌捻骰以来,心中便有一道底线,从未逾越半分。
世人赌钱,为贪、为欲、为奢、为妄。
唯独他花千手,嗜赌却不贪赌,痴术却不害人心。
他的痴,是痴迷博弈之道、痴迷方寸格局、痴迷公道本心,从来不是痴迷金银富贵、输赢利弊。
也正因这份纯粹到极致的痴性,他日方能超脱众生,登临赌圣之巅。
夜郎七看着少年眼底澄澈不改的赤诚,看着这份淤泥不染、初心滚烫的少年意气,心底微微一动。
他见过太多混迹赌坛之人,入局即贪,上手即妄,利字当头,本心尽失。
唯独花千手,身在局中,心在局外,手握千术,心怀苍生。
这般心性,千年难遇,万中无一。
“你想管?”夜郎七轻声问道。
花千手点头,眼神坚定:“既然撞见,便不能坐视不理。周莽仗势设黑局,欺压乡邻,今日我便破了他的迷障,还此地一个公道。”
话音落,他抬步,径直踏入喧闹污浊的临江赌坊。
夜郎七无奈摇头,眼底却藏着一抹欣赏与赞许,紧随其后,并肩而入。
两人一青一黑,身姿挺拔,气质干净清冷,与赌坊内浑浊喧闹、贪婪癫狂的氛围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满堂喧嚣,骤然微滞。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两个陌生少年,眼神好奇、戏谑,更带着几分嘲讽。
临江赌坊盘踞此地多年,素来无人敢闹事,无人敢挑局。
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穿着朴素布衣,看着便是寻常市井少年,竟敢闯入此地,怕是不知天高地厚。
门口值守的两个打手立刻上前,横臂阻拦,凶神恶煞地呵斥:“哪里来的野小子?此地赌局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别在此地碍事!”
花千手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听闻周爷赌局公平无诈,我二人远道而来,想要入局一试。”
这话一出,两个打手顿时嗤笑出声,满脸轻蔑。
“就你?也配跟周爷对局?小小年纪,不知死活,赶紧滚!”
粗鲁呵斥声响起,场内不少赌客也纷纷侧目冷笑,只当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一夜暴富的愣头青。
主位之上,周莽原本慵懒靠坐的身形微微一顿,三角阴眸缓缓抬眼,扫向门口的花千手与夜郎七。
他目光粗鄙贪婪,上下打量花千手,见这少年衣着朴素、身无贵饰,料定是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心底瞬间升起几分不屑。
区区市井少年,也敢闯他的临江赌坊,妄图挑局?
简直是自寻死路。
周莽懒怠多看,随手摆了摆手,语气傲慢慵懒:“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毛头小子,有几分能耐。若是输光了家底,可别哭着喊着求爷爷告奶奶。”
打手闻声,立刻撤开阻拦,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让出通路。
花千手从容迈步,穿过拥挤人群,径直走到紫檀木赌台之前,稳稳站定。
夜郎七止步于人群外侧,负手而立,神色淡然,静静旁观。
他从不多言、从不插手,只愿做这少年最安稳的后盾。他想看看,心怀仁侠、痴守本心的花千手,会如何破这市井黑局,如何以少年之手,拨乱反正。
花千手抬眸,直视主位上一脸倨傲的周莽,声音清亮平和,响彻满堂:“周爷公开设局,号称公平无诈,那我便以身上全部银两入局。今日一局,不赌富贵,只赌公道。”
“若是我输,身上所有碎银尽数留下,甘愿认栽,绝无半句怨言。”
“若是我赢,还请周爷今日关闭赌坊,退还今日所有赌客输损银两,从此之后,临江赌坊,不准再设黑局坑害乡邻。”
此言一出,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温润平和的少年,竟敢当众提出如此大胆的条件!
赢了,要地头蛇周莽退银封局、改邪归正!
这哪里是入局赌输赢,分明是当众挑局、打脸,要掀了周莽数十年的根基!
短暂的寂静过后,全场轰然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小子疯了吧!”
“区区寒门少年,也敢跟周爷谈条件?简直痴心妄想!”
“输了赔碎银,赢了要周爷封坊退钱?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死活!”
“等着看他怎么输得跪地求饶!”
嘲讽戏谑的笑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认定,花千手今日必输无疑,只会白白葬送身家,甚至惹祸上身,难逃周莽的报复。
主位上的周莽,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原本慵懒轻蔑的笑意尽数褪去,满脸凶戾之气翻涌,三角阴眸死死盯着花千手,寒意森森。
他纵横水乡多年,向来只有他拿捏旁人、欺压百姓,从未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当众挑衅他的权威。
眼前这少年,年纪轻轻,胆子却大得离谱。
“小子,你找死?”
周莽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浓郁的戾气,整个赌坊的空气瞬间冰冷压抑。
周遭打手纷纷围拢上前,虎视眈眈,眼神凶狠,只待主子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拖出去打断腿脚。
面对满场敌意、层层威压,花千手神色依旧坦荡从容,眼底不见半分慌乱畏惧。
他少年立身,心怀正道,一身痴骨,无惧强权。
“周爷只需回答,敢或不敢。”花千手淡淡重复,语气坚定,“若是口口声声公平赌局,便该接下这公道之赌。若是不敢,便是自认全程设诈,欺瞒百姓。”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直接将周莽逼至两难之地。
若是不应,便是当众承认自己开设黑局、弄虚作假、坑害乡邻,颜面尽失,威信扫地。
若是应下,一旦落败,便要退还所有赌资、关停赌坊,数十年基业毁于一旦。
周莽脸色青黑交加,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死死盯着眼前云淡风轻的少年,心底杀意暗生。
他活了数十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半大少年逼到如此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