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桌前的少年,神色未有半分动摇。
他缓缓垂眸,目光落于掌心温润骨牌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牌身纹路,动作轻柔珍重,似在抚摸半生唯一的执念与信仰。
世人逐利,他逐本心。
世人贪赢,他守赤诚。
世人以赌谋财,他以赌立命。
骨牌方寸之间,藏的不是输赢富贵,是他乱世苟活、寒门立身的唯一道心。
片刻之后,花千手缓缓抬眸,澄澈眼底褪去所有青涩温柔,升起一股超乎年龄的坚定孤勇,一字一句,清晰作答,声虽清浅,却重如磐石,震彻小屋。
“我不学诡诈千术,不走邪曲歪道。”
“我之手,只为公道落子,不为贪妄牟利。”
短短两句话,断尽所有退路,守死一身本心。
周大疤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温情假象轰然碎裂,翻涌而出的是刺骨阴狠、滔天戾气。
“好!好一个不识抬举的小东西!”
他咬牙冷笑,面色狰狞可怖:“给你活路你不走,给你机缘你不要,偏偏要守这虚无缥缈的公道!既然你执意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右手骤然探出,五指成爪,带着常年搏杀的蛮力劲风,直抓花千手持牌右手。
他不杀人,只废手。
他要亲手碾碎这少年的天赋、执念与道心,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稚子,彻底认清乱世规则,明白公道不值一文、赤诚最是无用。
劲风扑面,爪势凌厉,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两名跟班面露狞笑,已然提前看见少年右手被废、痛不欲生的凄惨模样。
可下一秒,木桌之上,光影骤变。
只见花千手端坐原地,身形未动、肩臂未抬,唯有十指翻飞、轻捻快转,动作行云流水、飘逸灵动,不见半分戾气杀伐,却藏着千变万化的精妙章法。
指尖起落之间,满桌骨牌骤然腾空。
哗啦啦——!
清脆牌鸣骤然炸响,密密麻麻数十张骨牌凌空翻飞、穿梭交错,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似繁星错落、流萤纷飞,方寸木桌,瞬间化作少年独有的博弈天地。
无杀招、无戾气、无阴诡算计。
纯粹手法,极致掌控。
少年十指灵动如蝶,拈、捻、翻、转、扣、压、推、收,每一式皆干净利落、圆融无瑕,将数年市井打磨、日夜苦练的纯粹功底,尽数展现。
周大疤凌厉爪风逼近之际,数十张翻飞骨牌骤然归序、叠落成形。
啪!
一声轻响,落子定局,万籁俱寂。
漫天翻飞的骨牌尽数落桌,整齐排列,不乱一丝、不差一毫,精准无比。
与此同时,一张骨牌顺势弹出,速度不急不缓,精准撞在周大疤探出的手腕麻筋之上。
力道不猛、势不烈,却拿捏得极致精妙、恰到好处。
精准点穴,巧卸蛮力。
周大疤只觉手腕骤然一麻,五指瞬间脱力,凌厉爪势瞬间溃散,整条手臂酸软垂落,再无半分力道,心头轰然巨震,满脸难以置信。
他混迹市井赌场数十年,见过无数千术诡诈、花式控牌,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正大圆融的手法。
无障眼幻术,无偷换作弊,无阴邪套路,纯凭十指功底、极致掌控,破局卸力、化险为夷。
这哪里是市井野路子?
这分明是天赋通神、自成一派的顶尖根基!
“你……你这手法……”周大疤瞳孔骤缩,神色剧变,惊疑不定。
花千手抬眸,目光平静望着三人,语气清淡如常,无骄矜、无嘲讽、无戾气。
“我寒门无贵骨,无师门传承,无家世依托。”
“可我十指在手,公道在心,方寸牌桌,便是我的天地,便是我的平生。”
“世人皆道,寒门难出峥嵘,布衣难定乾坤。”
“今日我便以一局为证——”
他指尖轻抬,轻轻拂过满桌整齐骨牌,落子收官,尘埃落定。
“布衣亦可立道,寒门亦可定命。”
一句心声,半生孤勇。
陋屋寒巷,少年端坐牌前,身形单薄却风骨凛然,眉眼澄澈却自带锋芒。
寒门无贵骨,一赌定平生。
这方寸骨牌,是他乱世立身的底气,是他对抗浊世的执念,更是日后纵横天下、开天立道的赌痴初心。
屋外寒风依旧呼啸,乱世浮沉未改分毫。
但从这梧州陋巷的一局开始,世间便注定要多一位痴绝千古、以道开天的千古赌圣。
烂泥生青松,寒门出凤骨。
少年痴心起,风雨定平生。
而此刻的少年尚且不知,这场底层绝境的方寸对局,不仅守住了他的本心道根,更悄然牵动了远方江湖的宿命棋局。
三十年前的风云序幕,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市井角落,悄然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