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江湖风波(下)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从废窑场的土墙缝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天都府最高的那座楼。那是王府的观星楼,飞檐翘角,挂满了灯笼,在黑夜里像一座燃烧的塔。楼底下,就是九道山庄的寒玉窟。

岚在那里。

熊淍攥紧了剑柄。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发硬,握在掌心里硌得生疼。他喜欢这种疼。这种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也让他在每一个快要撑不住的深夜里,还能咬着牙再刺出一剑。

他把目光从观星楼收回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岚的脸,而是十年前九道山庄那个下雨的午后。

那时候他和岚被关在同一间地牢里,身上全是鞭痕,连站都站不稳。岚缩在墙角,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哆嗦得像一片落叶。他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比冰还硬的东西。

“熊淍。”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小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会带我出去。”

熊淍猛地睁开眼睛,刺阳剑在膝上嗡鸣。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句话。那是他在那个吃人的山庄里,对自己发过的唯一的誓。

风从破窟窿里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纷纷扬扬。他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护卫粗暴的呼喝声,听到有人在巷子里挨家砸门,还听到狗在狂吠,孩子在哭。

今夜的天都府,比昨夜更乱。

熊淍扶着土墙站起身来,把剑鞘绑在背后,弯腰钻出了窑场。

窑场外面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绿幽幽的眼睛盯着这个浑身裹在黑夜里的少年。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步子在黑暗中轻得像猫。每经过一条巷子,他都会停下来听一会儿,辨别风声里的每一个动静。逍遥子教过他,一个好的剑客要学会听风。风会告诉你前方有没有人,有多少人,他们的脚步是重是轻,呼吸是急是缓。

走了三条巷子,他在拐角处停下了。

前面就是菜市口。

平日里卖菜卖肉的摊子早已撤空,只剩下一片乱糟糟的竹筐和稻草。月光照下来,把这片空地照得惨白。空地中央停着一辆囚车,囚车里关着三个人,手脚都锁着粗重的铁镣。囚车旁边站着五个护卫,两个持刀,三个举着火把。

熊淍缩在墙角,目光扫过囚车里那三张脸。

不认识。但他认得他们脖子上的烙印。那是九道山庄奴隶的标记。

囚车里的人有一个在发抖,有一个低着头像是昏迷了,还有一个靠着栏杆,抬起眼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熊淍看见他笑了。那是一个比哭还惨淡的笑,但好歹是个笑。

护卫的吆喝声传过来:“都看好了!明日一早就押回山庄!谁要是敢打瞌睡,老子割了他的耳朵!”

熊淍的手慢慢摸上了剑柄。

他算了一下。五个护卫,三个在明面上,还有一个躲在菜市口东边的棚子里——他闻到了旱烟的味道。暗处的那个最难缠,但也不是杀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的空气冷得发硬。

刺阳剑从剑鞘里滑了出来,不带一丝声响。

月光被一片云遮住,菜市口骤然暗了下来。

而那道剑光,就在黑暗落下的一瞬间,炸开了。

与此同时,城外的荒庙里,逍遥子咳出了一大口黑血。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头看着庙门外越来越近的火光。那些火光至少有二十把,从山脚下往上一路蔓延过来,像是给整座山戴上了一串火红的项圈。

“来了啊。”他把木牌咬在嘴里,右手拔剑,左手撑住供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抖。毒已入骨。但他手里的剑没有抖。

他对着庙门外笑了笑,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娘。

然后剑光,从破庙的门缝里,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