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没看她。他把剑收进鞘里,走到赵黑虎的尸体旁边,伸出食指蘸了蘸地上还没凝固的血,在墙上写了四个大字。
“刺阳诛恶。”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他已经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巷子里的梆子刚好敲了三更,巡夜的更夫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什么都没瞧见。
桂香楼的酒客还在推杯换盏,没人知道一条命已经没了。
一刻钟后,城东赌坊后巷。
李胖子正扶着墙根吐得翻江倒海。他今晚手气太顺,连赢了十七把,高兴得多喝了几斤黄酒,现在肚子里的酒菜翻涌得像是有人在里头搅粪勺。他是王府的采买管事,专管各处的米粮调度。听起来是个肥差,可他不但贪,还贪得下作。克扣自己经手的银子也就算了,连九道山庄那些奴隶的口粮他也要刮。两个月前,他把发霉的糙米换进了山庄的粮仓,把好米倒卖给了城里的米铺。岚那丫头跟熊淍说过,有一回她实在饿得受不了,偷了一块发了霉的饼子,被管事的抓到,吊在马棚里打了一夜。
吊她的人,就是李胖子。
熊淍从巷口的暗处走出来。他走得很慢,脚踩在青石板上,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逍遥子教过他,杀人的时候不能急,急就错了,错了就死了。
“谁?”李胖子直起腰,醉眼迷离地看着巷口的人影。月光从后头打过来,他只看得见一个黑色的轮廓,看不清脸。
“借问一下。”熊淍的声音很平静,“王府怎么走?”
“王府?”李胖子打了个酒嗝,手指往东边胡乱一指,“往那走。你谁啊?大半夜的找王府干什么?”
“找个人。”
“找谁?”
“找你。”
李胖子的酒意在这两个字里醒了大半。他猛地后退一步,伸手去拔腰间的佩刀。可他喝得太多了,手指头不听使唤,拔了两次都没拔出来。
第三次,剑光掠过了他的脖颈。
他看见了自己的后背。真奇怪,人怎么会看见自己的后背呢?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的脑袋就骨碌碌滚进了墙角的积水坑里。
熊淍甩掉剑刃上的血珠,动作跟甩掉菜叶上的水渍一样随意。他的呼吸平稳,心跳不快,握着剑的手稳得像铁打的一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有多旺。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把铁烧红了摁在心尖上,疼到极致反而没了知觉。
他在李胖子的尸身上擦干净手指,用他腰间还没沾血的白布内襟,蘸着血在墙上写了同样的四个字。
“刺阳诛恶。”
天都府的更夫已经敲过了四更。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熊淍没有停歇,直奔王府外院护卫的营房。
张阎王今晚没去巡夜。他昨儿个新得了个奴隶丫头,才十二岁,被他关在营房后头的小屋里,折磨了一整夜。隔壁的护卫听见丫头的哭声,没人吭声,翻个身继续打鼾。这种事在张阎王那儿太寻常了,他折磨死的奴隶没有八十也有一百,每一回都能找出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从没被追究过。
熊淍摸进营房的时候,张阎王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他身上只穿了一条犊鼻裤,胸口上纹着一只下山虎,随着鼾声一鼓一鼓地起伏着。
熊淍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