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不到就在路上歇一个时辰,本公急着回去,不是为了赶路。”
他放下车帘,车内归于黑暗。
枕头底下压着那枚从战场捡回来的带血箭簇,箭尾上大周军器监的暗纹硌着他的指腹。
第二天傍晚,车驾碾过统万城西门的千斤闸。
夏州总管府密室的门在陈宴身后合拢时,室内已经坐满了人。
高炅站在沙盘左侧,手里攥着一份新到的草原情报,纸页边缘还沾着信鸽爪子上的泥。
顾屿辞坐在条凳上,长枪靠在墙角,甲片还没卸。
叶逐溪倚在沙盘右侧的立柱上,抱着胳膊,小麦色的面庞被灯火照出了棱角。
红叶守在门口,短剑挂在腰后,肩膀贴着门框。
陈宴走到沙盘前,视线在北境那片用细沙堆出的草原地貌上扫了一圈,手指拈起一枚标注着柔然的红色骨棋,在掌心里翻了两下。
“情报念。”
高炅展开纸页,嗓音压到了只有密室里这几个人能听清的程度。
“金山绞肉战后,突厥战损四成,退守金山以西,主力衰弱,哪怕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休养,短期内也无力东扩。”
他翻到第二页。
“柔然方面,缊纥提收拢残部回撤至东部草原腹地,目前掌握的兵力仍有十三万到十五万之间,虽然丧失了大量精锐与装备,但底蕴尚存。”
“尤其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休养,应该恢复的七七八八了……”
陈宴把红色骨棋放回沙盘上柔然领地的位置,手指在沙面上划出一道长痕。
“十几万人,百足之虫。”
叶逐溪从立柱上直起身子。
“柱国是想对柔然动手?”
陈宴的手指在沙盘边缘的铁木框上慢慢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沉,间隔都匀。
“动手这个词不准确。”
他的视线从叶逐溪脸上移开,落在沙盘最北端那片用不同颜色的碎石标注出来的部落分布区域上。
“本公不想花一兵一卒。”
顾屿辞从条凳上站了起来。
“柱国的意思是……”
“柔然不是铁板一块。”
陈宴的手指点在沙盘东北角一串排列紧密的小型部落标记上。
“缊纥提的王庭占据东部草原最好的避风草场和水源地,周围这一圈大大小小的附庸部落,每年上缴牧税,出人出马给王庭打仗,得到的回报是王庭的名义庇护。”
高炅接上话。
“金山一战,王庭精锐折损大半,为了补充兵力,缊纥提向各附庸部落下达了新的征兵令和物资摊派,数目比往年翻了两倍不止。”
陈宴的嘴角往侧面牵了一下。
“翻两倍,那些小部落吃得消吗?”
高炅摇头。
“吃不消,明镜司在草原上的眼线回报,至少有七八个边缘部落已经出现了饥荒的苗头,牧民连冬天的口粮都凑不齐。”
叶逐溪皱眉。
“这些部落不会反抗?”
“反抗需要胆子,也需要刀。”
陈宴从沙盘旁的矮几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们没有刀,也没有胆子,但本公可以给他们。”
他把茶碗搁回矮几上,碗底磕在木面上的声响在密室里回了两遍。
“高炅,本公问你一件事。”
高炅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分。
“柱国请讲。”
陈宴的手指在沙盘东北角圈出了两个挨得很近的部落标记。
“这两个是什么部?”
高炅凑过去辨认了一下碎石的颜色。
“西边这个是乞伏部,东边这个是贺兰部。”
“彼此之间什么关系?”
高炅的嗓音低了半分。
“宿仇,两代人的血仇,起因是三十年前一场草场划界的纷争,乞伏部死了一个首领的嫡子,从那以后两个部落互相劫掠了十几次。”
“后来王庭出面弹压,把最好的避风草场判给了贺兰部,因为贺兰部的族长跟王庭的一个贵族联了姻,乞伏部被挤到了背风面最差的荒地上。”
陈宴的手指在乞伏部的标记上按了一下,用力不大,沙面却陷进去一个坑。
“高炅。”
“属下在。”
“你去一趟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