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酒香味散出来,只剩些细密的小泡在颜色渐深的卵糊里此起彼伏,又熬了些时辰,连小泡泡也瞧不见了,浓稠的酒糊细腻厚重。
案边搁着四只浅肚水晶酒杯,分别盛了覆盆子搅成的艳红果汁,又添了二指高滤过的酒糊,酒糊上再搁了切成两半的新鲜覆盆子,间隙里立着尖角碎饼干。
浓厚的酒香和果香从软滑的卵糊里慢悠悠地上溢,还有酸甜的覆盆子汁,小银勺从上至下舀起,艳红与金黄相交融,是最嚣张的美。
任胭觉得,这样浓烈的情感与颜色,才能衬得上这位许小姐。
旁观的两位先生寻味而至。
许佛纶将手里吃了半盏的水晶杯塞到康秉钦手里:“昨儿歇得晚,我头疼。这是你最喜欢的萨芭雍,味道是我尝过最好的,上楼前可得吃完了。”
她回过身来,骄纵任性一概不见,是风雅的笑:“谢谢任小姐的厚待,我很荣幸,再会。”
又取了手套戴上,对辜廷闻颔首:“辜先生慧眼识珠,二位深情厚意着实叫人艳羡。”
她似乎意有所指,可也许只是笑谈,那位康先生不动声色地收拾完残杯,也很快告辞。
任胭捧着下巴问:“许小姐是康先生的女朋友?”
辜廷闻笑,不置可否:“承敬这人大义,只是私德么……终归是私事。”
哦,他从不过问的,引为至交的成世安因此幸免于难。
“我很喜欢许小姐。”任胭眼巴巴地还在瞅,漂亮人儿啊,乖乖巧巧的讨人喜欢!
辜廷闻握着她的手,要笑不笑:“看来你很喜欢大姑娘。”
任胭哪儿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挨挨蹭蹭地挪过去,仰脸亲亲他的下巴:“喜欢爷们儿,尤喜欢那位辜七爷,生得天仙一般的美人儿。”
这是什么话,听得他皱眉,可又忍不住笑。
“胭胭——”
“嗯?”
“若你与许小姐好,便相交。”
等她明白这话,已是快要离开利顺德饭店那日。
她做的那道鱼羹已占了天津所有报纸头条两日,慕名而来的客人和记者尽数叫辜廷闻挡下,越是如此,她任胭的名声越招摇。
更何况那位许小姐昨儿下午受了记者采访,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她素来是报纸头版的常客,言行俱是风潮,于是早报上就出现了文章——
任胭,最神秘的女人,连名媛凤鬟小姐都清不到的厨师。
作为最神秘的女人,任胭哭笑不得。
“你有天赋,手艺人品上佳,害怕机会多不成?”
许佛纶正坐在她对面的沙发里吃蛋糕,上海的点心师傅来做的白脱栗子,又邀了人赴京,专程教任胭。
”往后不是要开馆子,趁空得把势头造足,你受得起!“
吃完了补妆,许佛纶眉梢眼角俱是笑意:“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也就能在报纸上凑一凑名声,权当谢你给我做的萨芭雍,很好吃。”
任胭笑:“等许小姐过生日,我再给您做来。”
“就这么说定了。”她收拾了坤包,笑盈盈的模样,“回头我上鸿雉堂请你。”
外头有人敲门。
任胭看了看座钟,大约是辜廷闻,访问团的采访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