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临阵娶妻

她面露狠色,将儿子雷宝带到苏城面前,那双温柔坚定的眼睛盯着他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请帮我看着孩子,若是我们今天都死在这里,你就抬抬手,把雷宝也送下去吧。”

苏城大惊,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龙文章似乎已经闻到了空气中不详的味道,他具有一切野生动物应有的天性,抱着自己手里的枪,机智地往后退了一步,又挺了挺胸膛。

上官戒慈一步一步走到死啦死啦面前,跪了下去,慢慢说道:“我求求您,长官,求您发发慈悲,放了我丈夫。”

这便叫上丈夫了?即便知道上官戒慈是为了救迷龙,苏城还是惊讶这个年代中,女人们能取能伸能忍的气度。

龙文章的腮帮子颤了颤,愣是没动声色,只又喊了一遍:“临阵娶妻,胁迫同胞姐妹,自然是军法从事,法不容情!”

“他没有胁迫我。”上官戒慈有条不乱地反驳,有理有据到让人找不出错来:“我今日苦苦哀求,您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了,连看都没看一眼,是迷龙做了棺材,让我公公得以入土为安,我得此恩情,自然愿意嫁给他,何谈胁迫?”

“您今日若杀了他,便是断了我们母子的活路。”女人发狠道,“您真要我们全家死在这里?这便是您说的同胞姐妹吗?”

龙文章瞪了一眼看热闹的苏城,有些结巴地驳斥:“即便迷龙死了,我照样把你们母子带回禅达,怎么叫不给你们活路。”

这话却是有些狡辩,乱世之中,没有男人的保护,孤儿寡母即便到了禅达小城,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龙文章护得了她们一时,又怎么可能护得了他们一世?

再者说,等到了禅达……龙文章能不能活到那时,还是个问题。

“好,您是当真不给我们母子活命。”上官戒慈点了点头,背过头去,死啦死啦刚松了一口气,就看到那女人抡起树边的斧子,转身劈过去。

龙文章让了开去,他一个团长自然不能够拿枪打一个女人,同理,董刀和苏城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死啦死啦被上官戒慈追着砍。

“你,你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龙文章没什么底气地吼,下一刻斧子就劈到眼前,他像猴子似的“嗷嗷”叫起来,抱着树就往上爬。

这事俨然变成一出闹剧。

而闹剧在迷龙高高兴兴回来后,更是变成一场悲剧。那群老兵终归舍不得让同伴死,人放回来后便想逼宫求情。

董刀看不过去,劈手夺了上官戒慈的斧子。

龙文章从树上摔下来,正好看见迷龙冲过去和新老婆抱在一起,雷宝从苏城手中挣扎出来,跑向他的母亲,一家人又团聚在一起其乐融融。

他眼中的光剧烈的收缩,竟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哟!”孟凡了以为死啦死啦又在发羊癫疯,毕竟他没事就爱装个死,也是家常便饭了,便笑着去推他一下:“团座,这事吧,您得这么看啊——”

苏城是第一个觉出这事不对,他知道龙文章已经几天几夜没喝过眼了,那人就像永远不会累似的,可这样的人突然倒下却最可怕。

他推开迷龙冲了上去,手指颤抖着试探龙文章的鼻息,竟感觉不到一丝气流。

死啦死啦这回可真死了。

苏城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差点一口气也没上来,整个人像吓得没魂似的僵住了,直到小太爷不停推他,才像溺水者般大口喘息,听上去如破了洞的风箱。

那心脏上长大的肿瘤,终于爆了裂了,滚出生疼的脓浆来。

他隐约感到小太爷吼了一声,不顾自己的伤腿,扑上去就揍迷龙,隐约听见他怪迷龙娶了上官戒慈,害死了龙文章……但到底是谁害死了团座呢?

原来,那衰人竟然真的会死啊。

团长死了,一千人的队伍说散就散,除了从一开始就跟着龙文章的老兵,再加一个董刀,竟然无人在身旁守着这具尸体。可在这个世道中,又有什么良心和道理可讲?

人人都想活,跟着死啦死啦是想活,抛弃死啦死啦的尸体也是想活。日本人的斥候就快追上来了,甚至连炮声都越来越清晰。

苏城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那首经常唱给龙文章听的苏州小调在脑中盘旋,就像谁一直调大音量,隆隆作响得都要耳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怀中的“尸体”蓦然睁开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