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大见赖尚荣低头不应声，只当他是把这话听进去了，心中略感欣慰。他是精明强干之人，如何不知道贾府子弟多纨绔，贾府只得一个虚壳子撑着，其实乱得很，只是他身为贾府家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强行做恭顺之态罢了。

赖大很清楚，自家长子赖尚荣比起贾府里玉字辈草字辈的那群爷们，不知道有出息了多少倍，故而对于赖尚荣，他心中也有许多期待，趁机又勉励两句，说了些盼着他上进的话，便叫他回去了。

赖尚荣如蒙大赦，赖大这头先料理了手头的家务杂事，又带着侍从走到后面的花园里，到赖嬷嬷跟前，恭恭敬敬行礼。赖嬷嬷慢条斯理掰了一块手中的鱼食，喂池子里的鱼吃了，这才挥退了左右，问赖大：“荣哥儿那边，你可说过他了？也不怪他小孩子家家的沉不住气，晴雯那孩子如今渐渐长开了，竟是招人得很，日后宝二爷房中，只怕也只有她能和那袭人斗一斗了。”

赖大点头称是，道：“袭人那丫头，不过仗着恭谨细致这些小意思，博老太太、太太欢喜罢了。只是她也不想想，常言说贤妻美妾，她这般贤惠，难道还能比过正头妻子不成？如今她风评好，也不过是些邀买人心的小心机罢了。若是晴雯懂事，有咱们家暗中扶她一把，袭人又拿什么比？”

赖嬷嬷叹一口气道：“我正是要和你说这事呢。原本我冷眼看着，觉得晴雯这孩子像是开窍了一般，比过去乖巧懂事了许多，这才叫你媳妇儿送金镯子给她，又叫你替她寻家人。谁知道好容易寻着她姑舅表哥，费这么大力气替她安排这一场，她不肯认亲不说，还跟荣哥儿偷偷跑出去了。你说说看，这都叫什么事！”

赖大身为一家之主，在前头时早听说了这事，心头正有几分不自在，如今听赖嬷嬷复又提起，更加不悦。想那认亲之事是赖大一手操办，他颇费了一番力气，才从京城许多市井闲散人中寻到吴贵，原本觉得是机缘巧合，以为是一桩得意事，谁料想晴雯竟然会翻脸不认吴贵的。

“这事情里透着几分蹊跷。”赖大皱眉道，“吴贵之事是我一手操办，再三核对，是不会错的。咱们原本想着晴雯那孩子恋旧，重情义，才花了大力气把吴贵寻来，岂料她竟然不肯相认，还和荣哥儿偷跑出去。难道她竟是看上了荣哥儿，想给荣哥儿作妾吗？”

赖嬷嬷和赖大彼此望了一眼，两人俱是心惊。赖尚荣是他们精心养大的孩子，是赖家的希望之所在，他们自然而然觉得，晴雯看上赖尚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她倒是好眼光，打得一手好算盘！”赖大先感慨道，“她原本是咱们家买来的小丫鬟，因得了贾家老太太的眼缘，才到那府里去的。虽说在宝二爷跟前服侍着，颇受宠爱，可将来满打满算不过一个赵姨娘，吃穿用度仍旧掣肘于人，哪里在咱们家当妾这般舒爽自在？那宝玉虽受老太太宠爱，可惜自身却不喜欢经济仕途，日后老太太百年之后，分了家搬出来，还能有什么能耐？荣儿却是有了功名的，将来放出去做官，她也好跟着作威作福，成半个官太太了！”

“此事万万不可！”赖嬷嬷怒道，“我赖家当了这几辈子的奴才，好容易到了荣儿这一辈跳了出来，精挑细选的亲家邹家也是身家清白，颇有家底，哪里轮得到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鬟破坏？纵使将来荣儿当了官，给荣儿纳妾时，也必定要选良家之子，这才是家和万事兴的长久之法哩。晴雯那孩子在宝玉身边最好。若是成全了荣儿，为此得罪了老太太和宝玉，岂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赖大闻言，连连称是，由衷赞叹自家母亲考虑深远。母子两个正在心照不宣间，突然间见邹氏怒气冲冲跑过来，一面哭一面说道：“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们还是休了我吧！现如今放着贾府里标致灵巧的丫鬟，把人迷得七荤八素的，哪里还有我的立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