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便问那布衣男子:“布幔上是什么字?”
布衣男子神色坦然:“天下第一面。”看了看晴雯,怕她不解其意,还补充说:“这面的滋味,当得起天下第一四个字。便是皇城里御膳房的大厨们,也没有这般手艺的。”
晴雯见布衣男子的神色不像说笑,暗道:怪不得对面楼里的伙计说他脑子不大清楚,想不到竟是真的。可怜他这般命苦,老娘居然又病了,实在是人间惨剧。想到此处,竟然起了怜悯的心思,低头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锭碎银子来,放到面摊上,向那人说道:“给你娘看病要紧。”
布衣男子在此处摆摊卖面,阴阳怪气者有之,排挤打压者有之,似对面楼里的掌柜那样,肯对他言行举止包容一二的,已经是万分难得了。他原本把晴雯认作是赖尚荣的姬妾或者外室之流,料得貌美如晴雯必然心思浅薄,一心攀附权贵而不顾节操,再料不到这样一个美貌女子会突然从对面酒楼里跑出来,神色认真地问他布幔上是什么字,又送银子给他,教他给病人看病的。
布衣男子定了定神,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定定看着晴雯说道:“你要吃面吗?这点碎银子,满打满算不过一两,是买不来我一碗面的。”
晴雯没想到布衣男子会说这话,差点被气笑了。她转念一想,想起这人脑子不大清楚,硬生生忍耐下来,解释道:“我不吃面,我是可怜你,银子是给你娘看病的。”
布衣男子缓缓摇头,认真说道:“我不要别人可怜。”
晴雯顿觉无语,对这布衣男子和他那素未蒙面病重中的娘更多了几分同情。思来想去,她决定不和脑子有病的人一般见识,权当日行一善了,便问道:“既是如此,一两银子还买不到你一碗面,那到底要多少?”
布衣男子毫不犹豫,指了指晴雯的荷包。
晴雯只觉得自己是大半天遇到鬼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思忖再三,晴雯最终决定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咬牙道:“这个荷包里也没多少银子了,够买你的面吗?”她一面说,一面将荷包翻开,里面除了约莫两钱重的碎银子和十几个钱之外,空无一物。
“连同荷包,差不多够了。”布衣男子说。
晴雯闻言颇感踌躇。她心灵手巧,以一手好针线闻名。这个荷包是她初进贾府那年,自己给自己做的。那时候的针线虽然不若如今这般炉火纯青,却已是灵气逼人。更何况那时候她初学针线活不久,这个荷包是她的第一件成品,费了许多心思。如今虽然旧了,也略有磨损,但是若叫她就这么轻易丢弃了去,她还是有几分舍不得的。
“可是这荷包已经旧了,也不值什么钱啊。”晴雯忍不住说道。
“无妨。”布衣男子说道。
晴雯盯着布衣男子看了半晌,见他一脸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样子,料得他是不可能松口了。脑子有病的人便是这点不好,不懂得变通。
无奈之下,晴雯只得一退再退,将荷包连同荷包中的银子一起交给了那人,心中暗暗叹息,觉得自己这日的日行一善做得实在够彻底,好心应当有好报才对。
“想吃什么面?”那男子收了荷包,面上的神色突然一下子就温柔起来。晴雯猝不及防之下,却只觉得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蝉。
“阳……阳春面?”晴雯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下轮到布衣男子发愣了。阳春面,看似简单,却极考究功力。他从未想到看似毫无头脑的美貌女子竟然是此道行家。
“好,就阳春面。”他应声道。
随着布衣男子的应声,他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郑重。他束腰,扎袖,扬起水瓢洗手,动作流利一气呵成。
晴雯站在一旁呆呆望着。贾府于美食之道素有心得,晴雯耳濡目染之下,见识却也是非凡。然而她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布衣男子烧水、和面、剁葱,从容不迫,行云流水,犹如舞者将华丽倾注于足尖,犹如歌者将震撼宣泄于喉头。最后泼上一瓢热水,撒上一把葱花,奇异的香味从粗瓷大碗里飘出,令人心神一震。
“当年先帝爷下江南时,尝过的面也不过如此了。”布衣男子把面端到晴雯面前的时候,若无其事般笑着说道。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